“干死他们”:阴谋论煽动的川普狂热

杜佳   2021-01-30 17:21  

在美国的日历上,1月6日本该是个寻常日子。即使在大选和换届之年也是如此。在以往,选民已经投票,各州已经认证,选举人团已经投票,国会只需要确认选票,不过是走个流程(ceremonial)。

但是在川普大统领的煽动下,他的支持者把走流程变成了喜剧,后来又变成了闹剧,最后蜕变成悲剧。2021年的1月6日,共5人死亡,1名警察,4名示威者。

 媒体惊讶不已,两党议论纷纷。占领了国会,已经不是普通的示威者了,是“国会山暴徒”(Capitol mob)、“川匪帮”(MAGA thugs)、“国内恐怖分子”(domestic terrorists)、“叛乱”(insurgency)、“未遂政变”(attempted coup)。

 这是“川普狂热”(Trump fever)。

 
 

川普狂热

 2020年大选期间,即使最乐观的民主党支持者也注意到一个问题:川普在共和党人中享有极高的支持率。

 

(盖洛普)[1]

 根据盖洛普的跟踪调查,2020年川普的民调支持率一直保持在低位,从未过半,甚至几度跌破40%。但是川普在共和党中的支持率一直保持在87%以上的高位,双方呈现背离势态。这表明川普在本党派享受极高支持度,但是在独立人士和对方党派中支持度极低。

 

(盖洛普)

 这是川普一朝独有的现象。根据盖路普的民调数据,川普的3位前任在第一任期结束时享有的支持率较高,克林顿在1996年底的支持率近60%[2],小布什也有49%(这是低谷,小布什在2004年支持率最高时达到60%)[3],大众支持率与党派支持率不存在明显的背离现象[4]。这3位总统不但得到本党派的支持,而且在对方党派和独立人士有较大支持度,能够建立起广泛的选民联盟,这是他们连任的关键。

专门做民调分析的538发现,自有现代民调以来,从杜鲁门到奥巴马,所有总统在第一任期的支持率都能至少在大部分时间保持高于川普的支持率。而且川普是唯一一位长期反对率高于支持率的总统。[5]

川普不受民众的欢迎,是因为上任后搞砸了几乎所有事情,特别是2020年的抗疫工作。但是川普依旧受到共和党人的拥戴,在普遍失去民心的情况下,却能保住基本盘。这说明川普的支持者的思维模式与其他美国民众不一样,无论川普搞砸任何事情,基本盘岿然不动。主流媒体称之为“川普狂热”。这可以部分解释为何在大选中还有7400万选民投票给他[6]

川普支持者们的疯狂不是一日两日,1月6日的“叛乱”早有迹象,宏观的民调数据有大量微观现象支持。笔者曾讨论过密歇根州的极右翼民兵组织绑架州长的阴谋。

大选之前,ABC新闻采访了佛罗里达州拉格市(Largo)的一家商店。店主是一位狂热的川普支持者,而且不屑于隐瞒这种狂热。商店的名称就叫“保守主义地盘”(Conservative Grounds),成为当地川普支持者的聚会地。[7]

商店售卖咖啡(the right coffee for America,“正确美国咖啡”,也可以翻译为“右翼美国咖啡”)和各种与川普有关的周边商品,T恤衫、冰箱贴牌、吉祥物。就连WiFi密码也充满浓厚的川普气息:MAGA2020$。

有内味了?店主觉得MAGA气氛还不够浓厚。于是他们在店里按照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格局布置了一个房间,专门给其他的川普支持者拍照用,好让他们有浸入式MAGA体验。

(追星也不过如此)

 仿制坚毅书桌上,摆上了川普全家的照片。墙上4个电视屏幕,持续播放右翼媒体的报道:福克斯新闻、OAN和NEWSMAX。

店主说:“我觉得川普支持者会效忠到最后。”民主国家的民众对政治领袖表示“效忠”,简直闻所未闻。

为何红州居民依旧保持效忠?因为他们事实上认为川普的第一任期是成功的(如果不算左翼的干扰的话)。主流媒体发现,即使在对基本事实的认知上,川普支持者与其他民众有显著不同,他们仿佛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alternative reality)。

 

QAnon

 川普的支持者会全盘接受一切川普告诉他们的事情,这是长期“思维训练”的结果。他们拥抱极右翼媒体,相信阴谋论。在川普一朝,阴谋论不再是零散的、碎片化的信息,而形成体系。这方面的集大成者是匿名者Q(即QAnon)。

2016年大选期间,有关民主党高层的阴谋论频出。有人指控克林顿、希拉里等人恋童、恶魔崇拜,甚至吃人,编排出“皮萨门”(Pizzagate)、“灵魂烹饪”(Soul Cooking)等惊悚故事。美国右翼论坛4chan是阴谋论的聚集地。

 2017年10月28日,某人在4chan匿名发帖,称川普就要对希拉里动手。美国正在与各国签署引渡协议,如果希拉里逃亡,就把她引渡回美国。民主党人会暴动,美军已经动员,国民警卫队将进入各大城市。[8]他不断发帖,截至2020年11月3日,超过5000份。

 他自称Q,号称持有Q权限,这是美国能源部的高级权限级别,能够接触最高机密文件。美国能源部掌握美国的核武器生产,维护美国的核武器库。4chan的网民认为,Q的帖子是来自高层的泄密。他们对Q发出的信息深信不疑,称他为“匿名者Q”。

 匿名者Q宣称民主党已经完全腐化,堕落成了撒旦崇拜邪教,核心成员包括希拉里、索罗斯和奥巴马。他们在全球运行绑架、拐卖儿童的地下网络,进行活人祭祀。他们权高位重,长期把持美国政局。

 Q崇拜川普,称他是拯救美国的英雄,将他比作神之子耶稣基督。川普有些话不方面明说,只好发推特带暗号。如果川普的推特有错别字,那可能是暗号,不是他英文水平不好。Q宣称川普已经掌握民主党人的犯罪证据,正在让司法部发起大案(即the Storm),25000分检控,正在出动军队、国民警卫队,在美国发动大清洗。在川普总统的指挥下,美国会进入军事管制,军警全面出击,一举消灭民主党,“夺回我们的伟大国家”。[9]

 Q发出不少“预言”:被“拘留”(detained)、逮捕的包括希拉里、约翰·波德斯塔(John Podesta,曾经担任克林顿的白宫幕僚长、奥巴马的总统顾问)、胡玛·阿伯丁(Huma Abedin,希拉里的竞选阵营副经理)、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知名脱口秀艺人)。[10]与川普作对的参议员麦凯恩会从参议院辞职,扎克伯格会从脸书辞职,然后逃离美国。[11]川普敌对分子会在2018年2月10日集体畏罪自杀。2018年4月10日,中国重庆会有大事发生(“China. Chongqing. Tuesday.”,“中国、重庆、周二。”)。

 上述一切都没有发生,民主党大员没有一个被捕,也没人自杀,2018年4月10日在重庆没有大事。

 虽然一再被现实驳斥,Q阴谋论却生生不息,阴谋论者会形成自反馈的逻辑闭环:如果预言的事件发生了,那说明Q果然身处高层;如果没有发生,那就赖民主党太强大。日复一日,这种逻辑不断强化,他们生活在平行世界。从4chan开始,到8chan、reddit,然后是脸书、推特、YouTube,Q阴谋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皮尤公司2020年9月的调查发现,全美47%的被调查者表示知道匿名者Q。41%的共和党人对Q持正面看法。[12]鉴于共和党人对川普的高度支持,可以说川普支持者与Q阴谋论者两个群体高度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