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性衰退:大水漫灌救不回美国的增长率

杜佳   2020-09-27 00:35  

截至7月30日,美国新冠肺炎确诊人数4,396,311,死者147,642。

在这次疫情中,美国经济遭受重大打击。2020年1季度,美国GDP同比下滑4.8%。7月30日,美国商务部称2季度美国GDP下滑32.9%,这让美国将陷入技术性衰退(连续两个季度GDP下滑)。

让川普自豪的“史上延续时间最长的经济增长”竟然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

失业人数创新高

自3月以来,为了应对疫情,美国各地开始实行居家令、封城等措施。

首当其冲的是中小企业,这是指员工数量少于500的企业。2017年,美国中小企业雇佣了47.1%的劳动力。在疫情中,它们或是失去员工,或是失去客户,而且规模又太小,不足以应对风险。

为了了解具体情况,美国国家经济调查局在3月末向全美中小企业主开展问卷调查,收到5819份回复。

41.4%的企业主回复暂时停业,1.8%表示永久停业。超过半数的企业表示库存现金只能维持1到2个月,超过2成的企业表示只能维持不到1个月。(亚历山大·巴提克等, 2020)

从2020年1月31日到3月末,全职员工数量下降了32%,兼职员工减少了32%。

这就是疫情造成的大失业的缩影。4月2日,美国劳工部发布数据,3月最后一周超过660万美国人申请失业保险。2016年大选以来的工作岗位增幅全部丧失。4月4日结束的那一周申请人数增加660万。4月9日,美国申请失业救济总人数创新高,达到1700万。

分地区来看,受打击最严重的是纽约州和加州,然后是佛罗里达州和德克萨斯州。

分行业来看,受打击最严重的是艺术和娱乐业、旅游业和酒店业、餐饮业、零售业,这些行业都有超过半数的企业关门。

上述行业的大企业也好不到哪里去。5月15日,美国老牌零售巨头JCPenny向法院申请破产。6月,公司宣布分布在20个州的154家店铺将会在2020年夏季陆续永久关闭。

活下来的企业也不好过。

美国的上市公司已经纷纷发布2020年1季度财报。道琼斯指数的成分股有30只,它们代表了美国知名的大企业。其中有苹果这种新兴科技公司,高盛这样的金融企业,卡特彼勒、联合技术公司(即雷声公司)这样的制造业、军工企业,代表了美国经济的各行各业。

根据它们的财报,这30家企业有18家利润同比下滑,有5家企业出现亏损。其中最惨的当属波音公司,从2019年1季度盈利23亿美元,到2020年1季度亏损15亿美元。全球的航空业在疫情中的惨重损失,在波音公司身上被反映出来。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耐克,这家公司乃是商品贸易全球化的典型:美国设计、全球制造、全球分销,制造产业链和销售渠道全球分布。在全球化大踏步前进的时代,这样的企业无往不利。在如今全球化无论是原材料、制造、物流、销售节点都被切断的今天,它报亏损8亿美元,同比下滑高达165%。

耐克在财报中称,新冠疫情对公司经营造成重大冲击。2月份,大中华区75%的店面关闭。到了现在,中国地区的经营已经恢复,但是北美地区、欧洲地区、中东和非洲地区、亚太和拉美地区90%的店面因疫情而关闭。疫情对企业经营的冲击将会持续。

“大水漫灌”的救济

3月27日,《新冠病毒援助、救济与经济安全法》(公法:116-136)生效,华府批准了2万亿美元,救助地方政府、医院、中小企业、困难群众。

同时,美联储开始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3月23日,美联储宣布“无限量化宽松”。

国会的救济法案与美联储的宽松政策是一体两面。财政部实施救济需要钱,于是向市场出售债券,也就是美国国债。美联储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向持有债券的机构购买债券。商业银行等机构得到了资金(直接打入商业银行存在美联储的“存款准备金”账户),美联储得到了债券。这就是“印钞”的过程:钱被美联储“创造”,然后到商业银行和财政部的账户里,再通过贷款、救济等途径到企业和困难群众手里。

这轮救济第一个明显的结果是推高了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

2020年3月初,当时2万亿救助还没有来,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约4.2万亿美元;5月中旬,超过7万亿美元,并一直保持在这个高位。

要理解这7万亿美元意味着什么,首先得理解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美联储像上市公司一样,也会公布资产负债表,也遵循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的原则。

2008年经济危机之前,美联储的资产主要是公开市场操作账户(system open market account, SOMA)上的财政部债券,规模大概是8000亿美元;负债项主要是流通中现金。(杰米·卡鲁阿那, 2011)

后来经济危机爆发,为了挽救陷入破产边缘的房地美和房利美,美联储收购了大量两房债券,它们加入资产项目,记为“机构债券”。为了拯救大而不能倒的银行、投行和机构,美联储有大量收购了它们持有的跟房地产有关的资产,俗称“有毒资产”。这让美联储的资产膨胀到2.2万亿美元。

在随后的几年,美联储通过“量化宽松”给市场注入流动性,也就是在公开市场收购国债。这让美联储的资产在2014年11月接近4.5万亿美元。

后来美国经济开始走出危机,美联储表示开始“加息缩表”,也就是卖出资产,回收流动性。但是缩表的过程比扩表慢多了。2019年8月,美联储的资产约3.76万亿美元。如果这个过程持续下去,也许美联储的资产会以缓慢的速度继续降低。

但是到了2020年,美国在川普政府的领导下(更准确的说法是“没有领导下”)一头撞上了新冠疫情。为了应对封锁抗疫带来的经济衰退,美联储又拿起量化宽松。于是资产相开始急速膨胀,几个月的时间内几乎翻了一番。

根据美联储的数据,截至7月1日,美联储资产最大的一部分是财政部债券,金额约6.1万亿美元。

技术上来讲,美联储向商业银行购买债券的同时,直接把相应金额记在它们在美联储的存款准金账户上,属于美联储的负债。6月,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规模达3万亿美元。这笔金额是美国的商业银行用来发放贷款的基础,属于“基础货币”(monetary base)的重要部分,可以用过银行系统变成数倍于自身的信用货币在美国流通。

2020年2月,美国的存款准备金规模是1.7万亿美元。疫情爆发后,美联储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3月26日,美联储宣布取消存款准备金限额,这意味着商业银行可以把所有的准备金都拿去发放贷款,拥有近乎无限创造流动性的能力。

都说美联储的流动性投放是“放水”,2020年的更是气势磅礴的“大水漫灌”。

困难重重的复苏与第二波疫情

这波“灌水”还算是有水平,至少中小企业和困难群众是真的领到了钱。美国经济开始缓慢地复苏。

美国商务部6月16日表示,5月份美国零售业销售额环比增长17.7%,增幅创1992年以来新高。

美国劳工部6月18日表示,6月7日到13日的一周,美国申请失业救济人数150万,比上周减少58000位。6月6日结束的一周,美国总失业人口2050万,减少6.2万。

6月25日,劳工部称14日到20日的一周失业救济申请人数148万,6月到目前为止每周平均150万。这局面比起3月末和4月初每周增加超过600万的失业人数要改善不少。

2020年6月美国失业率11.3%,5月为13.3%。6月份美国非农岗位增加480万。

美国商务部6月26日表示,2020年5月美国家庭消费支出增长8%,创自1959年以来新高。

咨询公司HIS Markit发布数据称,2020年6月美国服务业PMI 47.9,5月值37.5。这说明美国服务业正在复苏。

这一切看上去很好,只是疫情不但没有结束,而且愈演愈烈。

美东时间6月26日,美国新增确诊病例4万人,创历史新高。《华盛顿邮报》称,这说明白宫领导的抗疫措施没有效果,特朗普政府在这次美国史上最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中没有作为。

7月1日,美国单日新增确诊病例52788人,创疫情爆发以来新高。整个6月,美国新增确诊病例80万,集中于佛罗里达州、亚利桑那州、德克萨斯州、加利福尼亚州。

在疫情期间,西方的专家和领导人,强调一个词:“抹平曲线”(flatten the curve,指每日新增病例曲线)。也就是说,只要新增病例达到峰值后开始减少,疫情就算改善了。

然而美国的曲线长这样,与意大利的曲线区别非常明显:新增病例从6月中旬又开始增长了。

《华盛顿邮报》认为,那些最早开始返工的州,乃是6月疫情爆发的罪魁祸首,为首的就是加利福尼亚州、佐治亚州、德克萨斯州、阿拉斯加州、北卡罗来纳州、亚利桑那州。

加州是疫情爆发较早的州,也是在前期控制地较好的州,因此开放较早。特斯拉的老板马斯克5月份强行返工,不惜违反当地禁令,差点被抓进监狱。现在疫情又回来了。

德州、佐治亚等州在早期并未受到疫情的重大冲击,因此当地防疫不严。当地民众(特别是白人民众)多为川普支持者,对疫情不重视。现在疫情加倍来了。

再来一万亿?

现在的美国,要么顶着疫情和死亡开工(直到群体免疫);要么加大防疫措施,同时再来一轮救助。财政部长努钦说“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完”。媒体开始讨论,也许还需要至少1万亿美元的救助计划。

到时候美联储持有的资产或许会到8万亿美元,也就是3月份水平的2倍,2008年经济危机前水平的10倍。

美国的基础货币规模也会继续上涨,商业银行准备金规模也许会达到4万亿美元。

这对美国经济真的好么?

在美联储资产规模尚处于4万亿美元规模的2019年,旧金山联储表示,市场上的货币的确很多,流动性充足,这反映了经济增长的正常需要,不足为虑。(安德鲁·弗洛斯特等, 2019)

然而这1年的时间,美国的经济规模没有翻倍,而货币当局的资产规模和基础货币规模都几乎翻了一番,还能算正常需求么?多出来的流动性去哪里了?

难道不会引发恶性通货膨胀吗?

根据美国劳工部统计局5月份的最新数据,美国的CPI为-0.1%。也就是说,大水漫灌之下,美国竟然在通缩。

这说明一个问题:多出来的以万亿美元计算的流动性流入实体经济部门有限。也许这些钱更多地流入了金融部门,比如股市。这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美国经济基本面改善有限,同时疫情在恶化,但是股市仅仅用了数个月就回到高位。道琼斯指数已经恢复到26000点,纳斯达克指数冲破10000点,创了历史新高。

疫情继续恶化,美联储继续放水似乎已成定局。希望美联储不但要放出气势,更要放出水平,着实照顾中小企业和困难群众,而不是让资金转一圈,只是提高了资产价格。

更希望白宫的川普当局能够正视疫情,解决问题,别只知道把锅甩给中国,取一些Kung flu(直译:功夫流感)这种外号。毕竟病毒可不讲政治啊。


参考文献

安德鲁·弗洛斯特等. (2019年6月). 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为何还是这么大?[R]. 检索日期: 2020年7月8日,来源: 旧金山联储银行: https://www.frbsf.org/economic-research/publications/economic-letter/2019/june/why-is-fed-balance-sheet-still-so-big/

杰米·卡鲁阿那. (2011年12月). 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为何重要[R]. 检索日期: 2020年7月8日,来源: 国际清算银行: https://www.bis.org/speeches/sp111216.htm

亚历山大·巴提克等. (2020年4月). 中小企业如何应对新冠疫情?来自调查的早期证据[R]. 检索日期: 2020年7月8日,来源: 美国国家经济调查局: https://www.nber.org/papers/w26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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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马新斋 关键词: 川普 新冠病毒 功夫流感 白宫 甩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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