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哨人布莱特:总统“专制”下的绝望与真相

独家网   杜佳   2020-05-27 15:08  

笔者上次提到美国卫生部先进研究和发展局(Biomedical Advanced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Authority)原局长里克·布莱特(Rick Bright)因为提醒上司注意防疫工作而被开除,因而向有关部门提起申诉。

布莱特引起了川普的注意。

5月14日,川普发推特称“不知道这位所谓的‘吹哨人’里克·布莱特,从来没见过,没听说过”,但是“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怏怏不乐的下属”,鉴于这种工作态度,“不应该为我们的政府工作”。

川普很生气,布莱特到底做了什么,以致于“天威震怒”?

这就要看他那长达89页的申诉报告说了些什么。

驸马爷朋友的制药厂

川普口中这位“怏怏不乐的下属”(disgruntled employee),他“从来没见过”的里克·布莱特,是在国际上有名的免疫学和疫苗专家,获得免疫学和分子发病机制(病毒方向)博士学位,在相关领域有25年从业经验。

布莱特早年在美国疾控中心工作,专业领域是病毒研究、传染病应对、疫苗开发和抗病毒药物开发。2003年参加过对抗禽流感的工作,因为杰出贡献获得查尔斯·谢波德卓越科学奖(Charles C. Shepard Science Award for Scientific Excellence),这是疾控中心可以颁发的最高奖项。

他的工作经历和荣誉是他能力的证明。布莱特专业方向对口,本可以在对抗新冠疫情的战斗中堪当大用。

2010年,布莱特加入卫生部先进研究和发展局,这个部门是卫生部分管准备和应对工作的助理局长办公室(Assistant Secretary for Preparedness and Response)的一部分,专门负责开发医疗应对手段(medical countermeasures),采购医疗器材,应对生物恐怖主义、流感疫情和新兴传染病疫情,化解对国家安全和公共卫生的威胁,充实医疗器械的国家战略库存。

卫生部经常有项目需要外包,项目需要专家组审核,布莱特和他的部门的意见很重要,是连接项目与美国食品药监局的最终批准之间的“桥梁”。作为科学家,布莱特尽量做到专业,只考虑项目的科学水平,避免项目审核受到“产业说客、政治影响或者特殊利益”的影响。

2017年春,卫生部与美国一家制药厂艾诺斯制药(Aeolus Pharmaceuticals)的合同就要到期,需要考虑合作是否继续。对于这项工作,卫生部有个专门的流程,叫“进程内审核”(In-Process Review)。艾诺斯制药没有通过,合同不能延期。

为了让决策更加审慎,布莱特决定再给艾诺斯一个机会,提供所有数据以自我申辩。最终布莱特支持进程内审核的结果,决定不予延期。

2017年8月,罗伯特·卡德莱克(Robert Kadlec)担任分管准备和应对工作的助理局长,也就是布莱特的直接上司。卡德莱克曾是艾诺斯的董事,现在他支持合同延期。约翰·克莱里西(John Clerici)是艾诺斯聘请的说客,与卡德莱克一道对布莱特施压。

这位克莱里西直言不讳,为什么要把合同给艾诺斯呢?因为这家公司同川普有关系,它的首席执行官约翰·麦克马努斯(John McManus)“可以通天”(high maintenance),同白宫驸马爷库什纳关系好。(里克·布莱特, 2020)

面对这种毫无科学性的说辞,布莱特自然不为所动。麦克马努斯找到卡德莱克,一起给布莱特施压。卡德莱克的幕僚长给布莱特发邮件,说麦克马努斯在国会山“游走”,政治能量很大。不过布莱特依然不为所动。

麦克马鲁斯、克莱里西和卡德莱克又想出一个新的办法。既然老的合同不能延期,那么艾诺斯是否可以和卫生部签订新的合同?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把数百万公共经费拿到手里就行。

布莱特面对巨大的压力,守住了底线,卡德莱克等人的“联合行动”最终没能得逞。不过布莱特与领导的关系从此开始恶化。

“疫情尽在掌控”

2019年12月,布莱特开始关注在武汉爆发的新型呼吸道病毒疫情。

布莱特发现,这种病毒传染性强、传播快、死亡率高,潜在破坏力巨大。有效的防治手段将是对抗疫情的关键。他建议卫生部迅速采取行动。

2020年1月10日,抗疫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整个世界马照跑、舞照跳,对危险浑然不觉。湖北省还在筹备重大活动,百步亭社区的“万家宴”尚在准备,世卫组织还没发布警报,美国还没有确诊病例。布莱特却忧心忡忡,向卫生部建议,应当立刻派出代表前往中国,取得新冠病毒的样本,并且尽快完成基因组测序。同时,美国应当立刻开展疫苗和药物的防治工作。这番努力没有结果,还遭到卫生部高层的抵制和责难。

1月18日,布莱特建议召开“灾害领导小组会议”(Disaster Leadership Group),由卫生部牵头,各部门高层出面,商讨如何整合资源,对抗潜在的疫情。卡德莱克开始表示拒绝,后来又说原则上可以,但是没有必要。

1月20日,世界卫生组织与美国卫生部召开电话会议表达担忧,“爆发将是大问题”。当天晚些时候,美国第一个确诊病例出现。布莱特继续向上面反映,现在卫生部准备不充分,资源不充足。先进研究和发展局缺乏资金,无法完成抗疫工作。布莱特希望尽快召开灾害领导小组会议。

由于美国已经出现确诊病例,川普政府“守卫国门”的策略事实上已经失败。而且由于病毒传播性强,美国有爆发重大疫情的危险。此时美国抗疫物资紧缺,N-95口罩、测试器材储备不足。布莱特希望能够引起卡德莱克的重视,想办法扩大抗疫物资的生产。

1月21日,布莱特收到德州口罩企业名胜美国科技老板麦克·博文的邮件。博文称自己的口罩厂可以为国家效力。布莱特把邮件转给卡德莱克等有关负责人员(critical infrastructure team)。次日,他向博文道谢并解释此事,表示会有人跟进。

23日,灾害领导小组会议终于召开,布莱特称卫生部还没有收到病毒样本,而且各种物资都准备不足。布莱特向卫生部长阿扎汇报抗疫工作进展,强调疫情的紧迫性,将给美国的公共卫生造成重大威胁。

然而阿扎和卡德莱克不认同布莱特的看法,对布莱特“悲观的”预期表示惊讶,认为“美国能够控制病毒”,只要有旅行禁令,就能“把病毒隔离在美国之外”。布莱特警告卫生部高层,病毒也许已经在美国潜伏下来,但是他们不知道,因为测试工作不到位,“局面一片悲惨”。这番言论“不受欢迎”,引发领导的反感。

卫生部高层对布莱特不断的警告置若罔闻,继续向公众宣传“形势一片大好”。1月23日,卫生部发言人称“疾控中心相信目前对美国公众的紧迫威胁很低”。而且卫生部认为物资充足,国家战略储备“掌握以百万计的口罩和N-95口罩”,“如有需要,可以用来应对公共卫生紧急情况”。

由于23日会议时的不愉快,布莱特被禁止参加下一次会议。

1月25日,博文再次给布莱特发邮件,陈述口罩市场的怪现象:博文的工厂收到大量来自中国大陆和香港的订单,美国的医院却从中国订购口罩。一旦中国供应出问题,美国方面将无口罩可用。布莱特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对同事表示“忧虑”,并试图让卫生部高层理解这个局面,发邮件给卡德莱克,提醒他注意这件事,不过依然没有结果。他建议卫生部开始招标流程,但是无人理睬。布莱特意识到,“卫生部领导层没有做任何事情为即将到来的口罩短缺做准备”。

1月27日,美中两国卫生部长通电话。虽然布莱特一直在强调,美国需要病毒样本,但是阿扎却告诉中方美国不需要样本。这个操作引发了美国卫生部内多名科学家的抗议。

1月27日,卫生部长阿扎在国会众议院出席听证会,认为新冠病毒对美国公众的威胁程度很低,对美国来说,新冠疫情只是“严重的流感季节”。29日,阿扎向川普汇报,新冠疫情尽在掌控,而且美国政府的应对工作“前所未有地出色”。后来我们知道,这些都是谎言,反映出来的无耻或者无能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从28日开始,阿扎不再让布莱特每天参加抗疫工作简报会。

截至5月26日,全美超过160万人确诊,接近10万卫生部本该保护的美国公众死于阿扎说的“威胁程度很低”的疫情,超过了二战过后包括朝鲜战争、越南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等历次美国对外战争美军阵亡人数总和。在川普的加持下,新冠肺炎比朝鲜人民军、越共游击队、阿富汗塔利班、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和伊拉克马赫迪军加起来还要厉害。

氯喹和羟氯喹的闹剧

3月份,新冠疫情已经在美国大规模爆发,布莱特不幸言中,卫生部缺乏抗疫物资,而且没有任何对抗病毒的特效药。

3月初,有专家发论文讨论氯喹(chloroquine)和羟氯喹(hydroxychloroquine)是否可以用来对抗新冠病毒。这两种药物一般被用来治疗疟疾。

治疗疟疾的药物,能用来治疗新冠肺炎吗?美国有关部门认为答案是否定的。3月10日,布莱特的部门表示氯喹的疗效“得不到科学支持”,而且“没有哪怕一个研究提供了以供同僚审查的数据”,不推荐使用这款药物治疗新冠肺炎。

3月19日,德国的拜耳制药提出,要加入美国的抗疫作战,准备捐赠300万片氯喹。拜耳还说已经和白宫商量过了。同日,川普在白宫召开新闻发布会,推荐使用氯喹来对抗病毒。

川普称氯喹疗法得到了美国食品药监局的认可和推荐。食品药监局赶紧发布声明,表示没有这回事,尚未批准任何药物用于新冠肺炎的治疗,氯喹用于医治新冠肺炎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还没有得到证实。

不过总统已经发话,卫生部和食品药监局只能执行命令,赶紧安排进口。由于使用氯喹治疗新冠肺炎没有得到许可,这款药物的发售需要食品药监局发布“紧急使用授权”(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届时这款药物可以让病人在医生的指导下使用。

3月23日,卫生部向布莱特下达指示,白宫已经决定了,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集中力量让美国公众吃到拜耳捐赠的氯喹。“紧急使用授权”或许来不及,卫生部部长阿扎下令布莱特“加快速度”,让氯喹作为“全国广泛推广试验用新药”(Nationwide Expanded Access Investigational New Drug),以“临床试验”的名义发给病人。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病人不用找医生开处方就可以拿药。布莱特感到忧虑,不断向领导提示风险,强调氯喹的作用没有研究支持,但是没人听他的。

氯喹对新冠肺炎没有疗效,而且会导致心律不齐,有可能致命。这批药物在印度和巴基斯坦生产,没有经过检验和审核,没有拿到批准进入美国市场。但是由于总统一拍脑袋,卫生部必须把药送到美国民众的手上。万一吃死了人怎么办?

布莱特的担忧有其依据。笔者曾经谈到过川普支持者对他们总统的盲目服从,连清洁剂都敢往身体里打。3月25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亚利桑那州凤凰城有人服用氯喹后身亡。死者的老婆告诉记者,他们听了川普的话,又害怕生病,才开始服药。

为了保护美国公众,布莱特在执行命令时“打折扣”,为氯喹申请紧急使用授权,而不是试验用新药。这样一来,病人需要遵照医嘱用药,多少会得到一些保护。美国食品药监局于3月29日批准。

4月4日,川普再次在白宫记者会上宣传氯喹疗法。卡德莱克等卫生部高层积极响应,加大力度推广氯喹,试图绕过医院系统分发给民众,让氯喹“淹没纽约和新泽西”,公然违反刚刚出台的紧急使用授权。

为何川普在推广氯喹上如此积极呢?

白宫在对抗新冠疫情的斗争中可谓毫无建树,需要尽快拿出一点成绩,来一个政治上的“重大快速胜利”(BIG immediate win),以堵住民众和媒体的嘴。

想要分享氯喹这块蛋糕的不仅有德国拜耳,美国知名软件公司甲骨文(Oracle)也想参合一脚。它的老板是拉里·艾利森(Larry Ellison),资助川普选举,并且参与说服川普推广氯喹疗法,然后使用甲骨文的APP监控用药情况。

在纽约由犹太人(注:川普的女婿库什纳是犹太人,事业在纽约)创立的诺斯维尔(Northwell Health)医疗集团也正在研发基于氯喹的疗法。3月20日,卡德莱克给诺斯维尔发邮件,要他们赶紧提交申请,并且安排新冠肺炎临床专家与他们合作,加快药物的研发工作。

按照卫生部的工作流程,药物开发需要布莱特的部门,也就是先进研究和发展局参与,但是布莱特直到3月31日才知情。卡德拉克在跟诺斯维尔通讯时,故意不抄送给布莱特,却与布莱特的下属联系,希望把局长架空,绕过他完成合作。4月14日,卫生部与诺斯维尔的合作伙伴签署协议,金额2070万美元。

面对这种局面,布莱特感到无力,他“穷尽了所有保护病人的办法”。白宫和卫生部没能保护公共健康安全,新冠疫情正在肆虐,死亡人数正在攀升,布莱特感到“别无选择”,他需要站出来公布真相,于是把氯喹事件的实情透露给了媒体。他知道,这意味着与卫生部的领导层彻底决裂。

4月20日,布莱特被解除职务。

到了5月,各国对氯喹和羟氯喹都有了一些研究。5月7日,一篇论文发布在《新英格兰医学周刊》。一项在纽约州开展的、包括1446名新冠病人的研究表明,羟氯喹对治疗新冠肺炎没有显著作用。(约书亚·格莱利斯等, 2020)

川普依旧没有放弃氯喹和羟氯喹疗法。5月18日,川普表示自己就在服用羟氯喹预防新冠肺炎。

祝大统领永远健康!阁下您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哪天一片药下去心律不齐没起来,彭斯就做总统了啊。FBI应该调查一下是谁教唆大统领服药的,这才是国家安全问题!

保护吹哨人?

美利坚自有制度,吹哨,或者说检举揭发受到法律保护。

《美国法典》第五编2302条(b)(8)款规定,美国政府部门雇员有权利揭发“任何违反法律、规则或者规定”的行为,或者“管理不当、浪费经费、滥用权力”,或者“构成对公共健康或安全严重和具体的危害”的行为。(美国国会, 2020)

1989年,美国通过《吹哨人保护法》(公法:101-12),禁止对揭发人报复打击。这是布莱特发布申诉的法律基础。(美国国会, 1989)

美国从不缺乏制度,问题在于执行制度的人。也许在前几任总统时期,这套体制尚能发挥作用。但是川普上台后,时代已经改变。

事实表明,川普最恨有人揭发他的不法行为,“吹哨人”总是被公然打击报复,不管他们是航母舰长、行政部门的督察长还是科学家。法律在川普时代只是一纸具文。

如果总统阁下还需要什么,那就是能够百分之一百执行自己命令的“能吏”。至于会不会对公共造成威胁,有没有科学依据,会死多少人,川普从来不考虑。在谄谀之臣的包围下,川普正把美国带入深渊。

 

参考文献:

【1】里克·布莱特. (2020年5月5日). 美国特别顾问办公室:申诉和揭露表格[R]. 检索日期: 2020年5月13日,来源: 华盛顿邮报: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health/2020/05/05/rick-bright-hydroxychloroquine-whistleblower-complaint/

【2】美国国会. (1989年4月10日). 1989年吹哨人保护法[A]. 检索日期: 2020年5月19日,来源: 美国政府出版局:

https://www.govinfo.gov/content/pkg/STATUTE-103/pdf/STATUTE-103-Pg16.pdf

【3】美国国会. (2020). 美国法典[A]. 检索日期: 2020年5月19日,来源: 康奈尔大学法学院: 

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5/2302

【4】约书亚·格莱利斯等. (2020年5月). 住院新冠病人使用羟氯喹观察研究[J]. 新英格兰医学周刊.



发表评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