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真相”:学术与宣传合谋下的美国“政治战”

独家网   杜佳   2020-01-07 13:52  

“我们的武器”

美国有强大的军队,同时也极其重视宣传和“政治工作”,这些都是美国影响、干涉世界的手段。美国国务院主管外事工作,同时是美国对外输出影响、干涉他国的重要部门。

二战时,美国逐步认识到宣传的重要性。1942年2月1日,VOA电台成立,开设德语节目,从纽约跨过大西洋,借助英国广播公司的设备,把有关战争进程的新闻输入纳粹德国境内,以影响德国人。

“对我们来说,新闻有些时候是好消息,有时是坏消息。我们总会讲述真相”。(克里斯·科恩,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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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A的上级机构叫信息协调处(Coordinator of Information),既是情报部门,又是宣传部门。1942年6月,信息协调处被分成两个部门,分别是战略服务处(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和战争信息处(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战略服务处是CIA的前身,战争信息处负责VOA的工作。现在VOA的上级是联邦政府独立部门美国国际媒体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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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2月25日,时任美国总统埃森豪威尔视察VOA并发表重要讲话。)

1945年8月,时任总统杜鲁门让美国国务院接手这部分工作。杜鲁门很重视宣传,让其他国家的民众了解“美国生活公正的全景,以及美国政府的目标和政策”。(美国国务院, 1947)

不过,在“有识之士”看来,这一切还远远不够。因为冷战初期,苏联宣传部门让美国的同行觉得相形见绌,欧洲国家有倒向共产主义的危险。

1948年,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的乔治·凯南(George F. Kennan)最早提出政治战(political warfare)这个概念。

所谓政治战,就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理念在和平时期的应用,是国家使用除了发动热战之外的一切公开和非公开活动来达到目的。经济手段、外交活动都可以成为政治战手段。宣传自然是政治战的重要手段,包括夹带私货的“白色宣传”和在目标地区煽动叛乱的“黑色”宣传和心理攻势。(乔治·凯南,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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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塞维茨是19世纪早期的德国军事家。他提出战争为政治服务,目的是打垮敌人。凯南把克劳塞维茨搬出来,就是在说美国发动政治战就是为了打垮苏联,没有中间情况,丝毫不能妥协。)

凯南认为国际关系的本质是“斗争有节奏的脉动,进入战争,退出战争”。英国曾靠政治战维持世界帝国,而苏联把政治战的运用又推到高峰。因此现在,美国政府不能太天真,应该在宣传上全面出击。

他提出要使用一切公开和秘密手段对苏联发动政治战,包括接纳异见分子,吸收苏联的“政治难民”,加大宣传力度,组织“自由运动”,渗透、破坏、颠覆苏东阵营国家。总之,美国政府应当做充分动员,引导社会力量参与打击苏联,尤其诉诸所谓“公民抵抗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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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版《乔治·凯南与冷战》。凯南曾经担任美国驻苏联副大使,他的大作包括任职期间发出的著名“长电报”,以及《苏联行为的根源》(the Sources of Soviet Conduct,又称“X文件”),号召美国遏制苏联。他为冷战奠定理论基础。)

1947年,美国制定《国家安全法》(公法80-253),国家安全委员会依法成立,作为总统身边的重要参谋机构。该机构很快对宣传问题进行针对性研究。1949年,杜鲁门根据美国国安委的建议(同时也符合凯南的建议)决定加大投入,并让美国国务院统管“政治战”工作。

当时,VOA有了俄语频道,专门针对苏联境内听众发布消息。美国的目的很“单纯”,用时任国务院分管公共事务的助理部长爱德华·巴列特(Edward Barrett)的话来说,就是把新闻宣传作为“我们的武器”,发动针对苏联和东欧共产主义阵营的“政治战”。

“就像步枪,只有当信息项目的目标被设计成为政治‘武器系统’的一个部分时,才能成为达成国家目标的重要工具。我们确信,政治战也应该像其他任何形式的战争那样去组织,要有特殊的武器、战略、战术、后勤和训练。” (爱德华·巴列特, 1953)

据说西方媒体“客观公正”?其他媒体姑且不论,但至少这VOA(以及如今美国国际媒体署旗下的其他媒体)和这个词没关系。美国的官办外宣媒体,从一开始就是美国政府保障国家利益的政策工具,是对外宣传、颠覆敌国的“武器”。宣传不是念新闻,而是一场“战争”,是有组织的军事行动。

磨刀霍霍,杀声四起。

直到今天,美国务院还在继续抓政治战,下辖美国国际开发署、美国人权、民主、劳工办公室,给美国民主基金会、美国和平队等机构拨款。这些单位本不是情报部门,却发挥着情报部门的作用,为“达成国家目标”历下赫赫战功。

“特洛伊计划”

不过,在草创阶段,美国国务院的工作并不好做。

首先,这套体制刚刚建立起来,还不稳固。其他官僚机构也希望分享对外宣传干涉这块蛋糕,特别是军方和新成立的CIA。

其次,国务院的工作遭遇一连串具体的技术问题,比如苏联察觉到美国的企图,开始干扰VOA的俄语广播,而且效果很好。

当年的美国政界和学术界普遍认为,只要美国开动宣传机器,把苏联的政治和经济体制弊端与问题向苏联人民指出来,就可以沉重打击苏联。美国的宣传机器必须迅速重新发挥作用。

1950年4月,杜鲁门在美国新闻编辑协会(the American Society of Newspaper Editors),对VOA的工作表示赞扬,强调对苏联宣传战的重要性。“共产党的宣传攻势强而有力,旨在让全世界的人倒向共产主义……我们必须发动伟大的真相战役(great campaign of truth),让全世界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美国国务院, 1950)

杜鲁门着手向国会申请增加拨款,支持他的“真相战役”。该计划得到美国众多政要的支持,包括已卸任的欧洲盟军总司令、下一任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和未来的国务卿约翰·杜勒斯。该计划被称为“思想界的马歇尔计划”(a Marshall Plan in the field of ideas)。(阿兰·尼德尔, 1993)

美国国务院邀请学术界、产业界和政府人员来调研如何把工作推进下去,特别是应该如何突破苏联的干扰。这就是“特洛伊计划”(Project Troy)。

在荷马史诗中,希腊的勇士隐藏在木马中,骗特洛伊打开城门,从而渗透进去,拿下城市。美国国务院给计划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当代的“特洛伊木马”能够乘着无线电波进入苏联,最终打败瓦解这个国家。

国务院在当时首先拿出5万美元,找到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大学、兰德公司、洛克菲勒基金会、贝尔实验室和国家标准局的专家学者,他们涉及的领域包括历史学、心理学、医学、法学、经济学,当然还有很重要的无线电和通讯技术。

这些都是名字如雷贯耳的机构,国务院希望把美国产、学、研的顶层发动起来,来一场“对外宣传工作会议”大讨论。社会科学领域的专家和心理学家负责研究宣传工作的基础问题,包括苏联的体制及其弱点,美国要如何针对性地发动宣传。通讯领域的专家负责研究如何让美国的宣传进入苏联。

专家组的效率很高,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后,1951年2月15日,最终报告被递交到国务院。

报告认为,在政治战方面,指出美国以往的对外宣传只是在防御,美国现在需要转向战略进攻,目标是兵不血刃,拿下苏联。

在宣传策略上,报告提出多做西方的正面宣传,特别是强调西方取得的物质成就;对苏联体制做负面宣传,特别是瞄准斯大林,但是要避免攻击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本身。报告提出把斯大林和马克思做切割,在宣传上把斯大林塑造成共产主义事业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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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9年7月24日尼克松和赫鲁晓夫之间著名的“厨房辩论”)

这个策略非常高明。宣传西方的物质成就可以吸引苏联和东欧国家人民,毕竟当时苏东地区生活水平并不高。同时避免摆出居高临下的样子,以免激怒他们。把斯大林同马克思切割,一方面可以吸引苏东地区(乃至其他地区)的“温和的”马克思主义者,同时试图引发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意识形态内斗。如果每个社会主义国家都认为自己才“最正统”,其他的都是“修正主义”,必须“批倒批臭”,那自然不存在团结统一的社会主义阵营与西方对抗。

笔者不禁联想到,这不就是今天的中文互联网上流行的“除你左籍”么?国内有很多“共产主义者”不赞同苏联,写出长篇大论不断地把斯大林开除出社会主义阵营。

这就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同时乱了敌人。这个策略回答了“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一政治斗争的首要问题。即使你是马克思主义者,只要反对斯大林,就可以跟美国结盟。美国那一代冷战人才的确很懂斗争哲学。

在宣传的手段方面,报告提出要利用各种形式,电影、特工渗透、图书馆服务、学生交换活动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发动宣传。从专业学术期刊到商业广告,都要为宣传服务。

至于技术方案,一方面,VOA需要加大力度,另一方面,美国需要开发一种小的、便携式的短波电台,大量制造,然后用各种方式送入目标区域,以便让当地人能够接收VOA。

直到现在,美国依然在使用类似的技术手段。美国国务院属下的美国国际开发署2009财年到2011财年在古巴推动民主的工作,就包括帮助古巴设立“独立短波无线电台”。(美国政府问责署, 2013) 至少这可以让古巴人收听到美国国际媒体署下属的古巴广播办公室(Office of Cuba Broadcasting,原马蒂广播电视台)的西班牙语节目。

报告提出,苏联自然会做出反应,但这正是美国所希望的。相对于美国,苏联是个贫穷国家,掌握的资源较少。苏联不得不把本就稀缺的资源投入到对抗美国的宣传战,同时维持自身的宣传阵线,以及内部维稳,而不是生产领域等其他更有用的领域。报告提出对苏联发动全面“电磁战争”(electromagnetic war),至少也能消耗苏联资源,把苏联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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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纽约时报》1987年5月26日报道。)

后来的事实证明,美国技术的效果很好。在1970年代中期,苏联境内有多达2800万人每周至少收听一次VOA。苏联对VOA的干扰在1987年5月26日终止,这是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公开化”改革,对西方示好的表现。4年后,苏联解体。(菲利普·希诺, 1987)

报告受到美国高层的高度重视,它的影响贯穿了冷战时期的美国外交政策。美国国务院一手抓外交工作,一手抓外宣工作和渗透工作的格局由此确立。报告还提出让美国青年上山下乡,去第三世界国家,宣传美国的光辉形象。后来肯尼迪政府以此为指导思想建立“美国和平队”(归国务院统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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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 年,在肯尼迪的推动下,美国通过了《和平队法》而建立了和平队,目标是 “促进世界和平和友谊”)

制作报告时,国务院使用了政府部门向学术机构和私人智库发包的模式,该模式得到传承并被发扬光大。美国各顶级大学和政府的联系更加紧密。

那么,如何评价“特洛伊计划”的效果呢?

从几十年的历史来看,苏联的确被兵不血刃地拿下,“西方-81”演习中号称让西方国家颤抖的钢铁洪流并没有任何作用。苏联不等北约的隐身轰炸机来“敲门”就自己先解体。这场贯穿整个冷战的宣传战和“政治战”以美国的最终胜利而告终。

“全球电子竞争时代”

对苏联的政治战结束了,但是美国的宣传战队可没有马放南山,美国国务院属下各部门依然在世界各重点地区维持存在。美国的智库也在积极献策。

2018年3月,布鲁金斯学会发布报告《政治战的未来:俄罗斯、西方、和即将到来的全球电子竞争时代》(THE FUTURE OF POLITICAL WARFARE: RUSSIA, THE WEST, AND THE COMING AGE OF GLOBAL DIGITAL COMPET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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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金斯报告)

报告指出在新世纪,美国依然面临两个主要的大国竞争对手,即俄罗斯和中国,这两个国家“投入资源研发新技术,政治战领域的下一次大跃进的全球竞争将会加剧”。(布鲁金斯学会, 2018)

新时代的政治战展现出新的技术特征。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俄罗斯通过社交媒体,把大数据用作武器,仅花费10万美元,就把内容推送给1.5亿脸书和Ins用户。脸书本来就在应用基于大数据的“精准定位”(micro-target)技术,只不过这次被俄罗斯利用。

基于人工智能,原本的视频和音频素材,可以被剪辑成新的形势,足可以假乱真,这叫“深度造假”(deep fake。德国和美国的研究人员发现,他们能够用某人YouTube账户上的视频,制作出可信度很高的新视频。音频伪造更加简单,报告提出,只需要让真人录制1分钟,就可以制作出他的电子音频程序。真相成了能够批量生产的产品。

局面不容乐观,报告警告说,跨大西洋的安全、民主价值观,乃至整个国际体现在都面临挑战。报告提出,面对新形势,美国必须“保持领先”。

报告提出,首先,美国政府、盟国政府和私人企业之间必须建立信息共享机制,防止美国的网络公司被他人利用来“破坏民主制度”。简而言之就是大数据被续抓在自己手里。

第二是加强信息安全。美国和盟国政府要加强制度建设,互联网公司要搞好内部审查,快速识别假账户,重点打击机器人水军。不受欢迎的机构发布内容将受到更加严格的审核。

最后是加大研究投入,保持技术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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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15日,前任CIA局长、现任国务卿蓬佩奥在德州农工大学演讲时说道:“我曾担任CIA局长。我们撒谎、我们欺骗、我们偷窃。我们还有一门课程专门来教这些。这提醒你们美国探索的荣耀。”这些话引发了现场热烈的鼓掌。参见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6RmEsPE7iq0

2018年,美国政府的老朋友兰德公司受美国陆军委托也做了相似的研究,发布报告《现代政治战:目前的手法和可能的回应》(Modern Political Warfare: Current Practices and Possible Responses)。

兰德公司提出了与布鲁金斯学会类似的看法,那就是政治战在信息时代已经发生深刻变化,美国政府必须加大力度,做出回应,以免落在竞争对手后面。

报告提出,美国政府“最高层”必须考虑“信息领域,以及在该领域有效行动的能力”。(兰德公司, 2019) 报告认为美国需要制定总体战略,美国国务院主抓政治战,其他有关部门在国务院领导下开展合作。美国军方可以派人扩充国务院的干部队伍。而国务院也应该同军方合作,共同应对政治-军事威胁。

美国的体制依然发挥作用,“政治战”在21世纪依然激烈。


参考文献:

【1】阿兰·尼德尔. (1993). “真相是我们的武器”:特洛伊计划、政治战和国家安全领域的政府-学术界的关系[J]. 外交历史, 页 399-420.

【2】爱德华·巴列特. (1953). 真相是我们的武器[M]. 纽约州纽约市: 芬克和瓦格诺出版社.

【3】布鲁金斯学会. (2018年3月). 政治战的未来:俄罗斯、西方、和即将到来的全球电子竞争时代[R].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3日,来源: 布鲁金斯学会: 

https://www.brookings.edu/wp-content/uploads/2018/03/the-future-of-political-warfare.pdf

【4】菲利普·希诺. (1987年5月26日). 苏联多年干扰VOA[N].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5日,来源: 纽约时报:

https://www.nytimes.com/1987/05/26/world/years-of-jamming-voice-of-america-halted-by-soviet.html

【5】克里斯·科恩. (2010年9月). 迟来的纠正:VOA真正的首次广播[R].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2日,来源: 

http://www.chriskern.net/: http://www.chriskern.net/essay/voaFirstBroadcast.html

【6】兰德公司. (2019). 聚焦现代政治战的需求越来越大[R].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3日,来源: 兰德公司: 

https://www.rand.org/pubs/research_briefs/RB10071.html

【7】美国国务院. (1947). 外交政策背景总结:美国“公正的全景”[G].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2日,来源: 谷歌阅读:

https://books.google.com.hk/books?id=hTaKfBgmpgMC&pg=PA7&lpg=PA7&dq=President+Truman+a+full+and+fair+picture+of+American+life+and+the+aims+and+policies+of+the+United+States+Government&source=bl&ots=TRPZ3QgJ3K&sig=ACfU3U3QM-kHwWtfBfiHTY6QqpkRVJkeLw&hl=zh-C

【8】美国国务院. (1950). 1950年的美国外交[G].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3日,来源: 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图书馆: 

http://digicoll.library.wisc.edu/cgi-bin/FRUS/FRUS-idx?type=goto&id=FRUS.FRUS1950v04&isize=M&submit=Go+to+page&page=304

【9】美国政府问责署. (2013年1月). 古巴民主援助[R]. 检索日期: 2019年10月28日,来源: 美国政府问责署: 

https://www.gao.gov/assets/660/651565.pdf

【10】乔治·凯南. (1948年5月4日). 政策规划部门备忘录[R]. 检索日期: 2020年1月3日,来源: 美国国务院: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45-50Intel/d269

责任编辑:林夕 关键词: 美国 美国境外宣传 境外宣传 政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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