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让北京学生写“老腔”,不如考“京剧”

澎湃新闻   2016-06-07 17:12  

2016年北京高考大作文题为二选一。①《“老腔”何以让人震撼》;②《神奇的书签》。

具体要求:1:《白鹿原上奏响一支老腔》记述老腔的演出每每“撼人肺腑”,令人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某种意义上,老腔已超越了其艺术形式本身,成为了一种象征。请以“‘老腔’何以令人震撼”为题,写一篇议论文。要求:从老腔的魅力说开去,不局限于陈忠实散文的内容,观点明确,论据充分,论证合理。

2:请展开想象,以“神奇的书签”为题,写一篇记叙文。要求:表现爱读书、读好书的主题;有细节,有描写。

如果没看过这个文章,没看春晚,也没看《中国之星》,遇到这个题目,可能就真蒙圈了。

澎湃新闻采访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何启治,他说:“感受不深,真要让我写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入手。不知道高中生可以说出多少。”他介绍,华阴老腔在电影和电视剧里都有所涉猎,陈忠实写作《白鹿原》时曾到西安郊区关中平原的几个县做过调查,他在《白鹿原》中为大家介绍了这样一种民间艺术。

“老腔是很土的,他是在老百姓中间生长的,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陈忠实能够发现它的魅力并且重新表现出来,在有些地方还做了改变,他对老腔的发扬光大功不可没。”何启治说。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孙明君向澎湃新闻表示“太偏了,考陕西的学生还可以”,如果他写这篇作文,就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一、解题:白鹿原、老腔;二、当今歌坛与老腔之对比;三、渊远流长;四、平民的呐喊;五、艺术形式;六、结语。

澎湃新闻还采访了首都师范大学的博导邓小军教授,他说:“考卷上有原文吗?如果没有的话,就有点荒唐了。即便有,那么长的文章,看完了也要好久,学生在时间上能不能掌握呢,这个题目还是出得有点偏。因为考生可能不太清楚老腔的演出。就算是考传统艺术和民间艺术,为什么对于北京的孩子不考京剧呢?他们对于老腔能了解多少呢?”

最后,还是来看一下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忠实是如何写“老腔”的。本文原题《白鹿原上奏响一支老腔》。

老腔孕育于陕西华阴三河口地区,具有2000多年的历史。

传统的老腔是和皮影相结合的,只要6个人就可演唱一 出让人荡气回肠的戏来。一出戏由一人主唱,生末净旦丑全担,其他5人帮腔。主唱怀抱月琴,边弹边唱,还要打板打锣和敲鼓。另一人表演皮影。其他人分别负责板胡、大号、手锣、勾锣、铰子、梆子、铃铃和木块击板等。近10种乐器由5个人承担,每个人身边都是几件家什,放下这个便拿起那个,搭档配合自然是十分默契。这些古老原始的乐器能演奏出铿锵而悠远的旋律,有力地烘托着老腔的唱腔。

老腔带着一人唱满台吼的气势,带着以木击板的震撼,去唱征战和剿杀,去唱牺牲和失败,给人以苍凉悲壮之感。老腔的演出者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他们有着一种天生的本能,那就是从苦难中提取情趣。

老腔戏剧目以三国故事为最,计有《长坂坡》、《出五关》、《取西川》、《收姜维》、《定军山》、《战马超》等30多本。

老腔曾经辉煌过,在明、清两代,华阴境内有十多个班社,活跃在周边的陕西、山西、河南一带。现在,华阴老腔仍然代代相传,只是有些萧条,能表演老腔的演员屈指可数。2006年,老腔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06年6月,话剧《白鹿原》 由北京人艺演出的一个月时间里,我应邀两次到北京看戏。中场休息时到剧场外的院子里换换空气,有幸不期而遇几位作家朋友,握手问好之间,不说对《白鹿原》 的观感,开口便问在剧情中穿插演唱的老腔,多是一种惊喜的口吻,且几乎都用“震撼”或“撞人心胸”之类的词发出由衷的慨叹。他们随后便打问,老腔是什么剧种,从来没听说过呀;民间竟然保存着这样好的原生态的唱腔,真正的艺术瑰宝哇,等等。听着这样热烈至诚的赞叹,我为老腔这种纯民间原生态的剧种而欣慰。这些作家朋友身居北京又走南逛北,自然见识过中外古今各剧种的艺术景观,何以会对陕西关中乡村纯粹的民间班社演出的老腔发生如此强烈的慨叹,这足以见得老腔独具的魅力。听着作家朋友的议论,我也暗生一分窃喜,即我第一次听到老腔时所产生的心灵震撼和撞击的强度,和这几位作家朋友不差上下,由此便可排除我对关中民间艺术的偏爱之局限,原来,看着听着老腔的演唱,大家的感受基本是类同的。

我第一次看老腔演出,不过是在此前两三年的事。2004年春节的气氛尚未散尽,一位在省政府做经济工作又酷爱文化的官员朋友告知我,春节放假期间,由他联络并组织了一台陕西民间多剧种的演出,当晚开幕,不属商业性质的演出,只供喜欢本土文化的各界人士闭门欣赏。他随口列举出诸如眉户戏、线腔、碗碗腔、阿宫腔、关中道情、同州梆子、老腔等多种关中地区的戏曲剧种(秦腔属于大剧种,反倒不在其列)。这些地方小戏我大都看过演出,也不甚新鲜,只有他最后说到的老腔,在我听来完全陌生。尽管他着重说老腔如何如何,我却很难产生惊诧之类的反应,这是基于一种庸常的判断:我在关中地区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老腔这个剧种,可见其影响的宽窄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满有兴趣地观看了这台由他热心促成的关中民间小剧种的演出。往日里看过这种小戏或那种小戏,却很难有机缘看到近十种关中小戏同台亮 相,真可谓百花齐放,各呈其姿。

开幕演出前的等待中,赵季平也来了,打过招呼握过手,他在我旁边落座。屁股刚挨着椅子,他忽然站起,匆匆离席赶到舞台左侧的台下,和蹲在那儿的 一位白头发白眉毛的老汉握手拍肩,异常热乎,又与白发白眉老汉周围的一群人逐个握手问好,想必是打过交道的熟人了。我在入座时也看见了白发白眉老汉和他跟 前的十多个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都是地道的关中乡村人,也就能想到他们是某个剧种的民间演出班社,也未太注意。赵季平重新归位坐定,便很郑重地对我介绍说,这是华阴县的老腔演出班社,老腔是很了不得的一种唱法,曾经在张艺谋的某一部电影中出现过,尤其是那个白毛老汉……我自然能想到,老腔能进入大导演张艺谋的电影,必是得到担任电影作曲的赵季平的赏识,我对老腔便刮目相看了。再看白发白眉老汉,安静地在台角下坐着,我突然生出神秘感来。

这台集中展现关中地区小剧种的“十样锦”式的演出开幕了,参演的演员全部是来自乡村的演出小团队或班社,是他们的衣着装束和眉眼间的气色让我认定的;无论登台演唱的是哪一种“腔”,都唱出一种有别于专业演员太过圆润的另一番韵味儿,我当即联想到曾经在山坡上河滩里乃至马车过后的村路上听过的这种腔那种腔的余韵。

轮到老腔登台了。大约八九个演员刚一从舞台左边走出来,台下观众便响起一阵哄笑声。我也忍不住笑了。笑声是由他们上台的举动引发的。他们一只手抱着各自的乐器,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小木凳,木凳有方形有条形的,还有一位肩头架着一条可以坐两三个人的长条板凳。这些家什在关中乡村每一家农户的院子里、锅灶间都是常见的必备之物,却被他们提着扛着登上了西安的大戏台。他们没有任何舞台动作,用如同在村巷或自家院子里随意走动的脚步,走到戏台中心,各自选一个位置,放下条凳或方凳坐下来,开始调试各自的琴弦,其中的板胡、二胡、喇叭、勾锣、大鼓、铙钹和马锣这些乐器我都见过,秦腔剧也都要用到的,只有坐在前排的白毛老汉和另一位中年演员怀中所抱的乐器我叫不出名称,却很眼熟,大约是一种少数民族的乐器。好在作曲家赵季平坐我身边,肯定知道我不识此器,当即告诉我,白毛老汉抱的是月琴,老腔的主要乐器。

老腔 (油画)苏州大学艺术学院美术系2001届学生毕业作品

锣鼓敲响,间以两声喇叭嘶鸣,板胡、二胡和月琴便合奏起来,似无太多特点。而当另一位抱着月琴的中年汉子开口刚唱了两句,台下观众便爆出掌声;白毛老汉也是刚刚接唱了两声,那掌声又骤然爆响,有人接连用关中土语高声喝彩,“美得很!”“太斩劲了!”我也是这种感受,也拍着手,只是没喊出来。他们遵照事先的演出安排,唱了两段折子戏,几乎掌声连着掌声,喝彩连着喝彩,无疑成为演出的一个高潮。然而,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站在最后的一位穿着粗布对门襟的半大老汉扛着长条板凳走到台前,左手拎起长凳一头,另一头支在舞台上,用右手握着的一块木砖,随着乐器的节奏和演员的合唱连续敲击长条板凳。任谁也意料不及的这种举动,竟然把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震哑了,出现了鸦雀无声的静场。短暂的静默之后,掌声和欢呼声骤然爆响,经久不息,直到把已走进后台的演出班社再唤回来,又加演了一折唱段……

我在这腔调里沉迷且陷入遐想,这是发自雄浑的关中大地深处的声响,抑或是渭水波浪的涛声,也像是骤雨拍击无边秋禾的啸响,亦不无知时节的好雨润泽秦川初春返青麦苗的细近于无的柔声,甚至让我想到柴烟弥漫的村巷里牛哞马叫的声音……

气势磅礴,粗犷豪放,慷慨激昂,雄浑奔放,苍莽苍凉,悲壮的气韵里却也不无婉约的余韵,我能想到的这些词汇,似乎还是难以表述老腔撼人胸腑的神韵;听来酣畅淋漓,久久难以平复,我却生出相见恨晚的不无懊丧自责的心绪。这样富于艺术魅力的老腔,此前却从未听说过,也就缺失了老腔旋律的熏陶,设想心底如若有老腔的旋律不时响动,肯定会影响到我对关中乡村生活的感受和体味,也会影响到笔下文字的色调和质地。后来,有作家朋友看过老腔的演出,不无遗憾地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小说《白鹿原》里要是有一笔老腔的画面就好了。我却想到,不单是一笔或几笔画面,而是整个叙述文字里如果有老腔的气韵弥漫……

后来还想再听老腔,却难得如愿。听说这个演出班社完全是业余的松散组合,仅在华山脚下的华阴县活动,多是为这个村那个村的乡民家庭的红事和白事演出,也应约到一些庙会祭日赶场子,毕竟是少有出场,平时就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劳作。这样,我就很难再次享受到那种撞击胸腑的腔儿。直到两年之后,正在筹备话剧《白鹿原》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导演林兆华电告,让我挑选并联系几位秦腔演员,在《白鹿原》话剧的情节中插唱几段。他特别强调,不要剧团的专业演员,就要那些纯粹的乡村里喜欢唱秦腔的演员。我当即满口应承,这事不难,关中乡村唱得一嗓子好戏的人太多了。后来的通话中,我告诉他还约了几位老腔演员试唱,供他根据剧情的构想进行选择。他表示乐于“看看”,却不甚迫切,尽管我作了坦诚的介绍,他仍是不太热烈地作“看看再说”的回应。待我在灞桥区文化局工作的朋友帮忙物色到十余位乡村秦腔唱家,我也联系约定好了华阴老腔演出班社,林兆华专程到西安来验收了。且不赘述他对秦腔演员的选择,到他看老腔班社演出的时候,我却独生一分担心:老腔的腔调不知能否切合他构想中的剧情需要。白毛老汉来了,另一位弹月琴唱主角的张喜民自然不可或缺,还有那位用木砖砸长条板凳的张四季等十余位演员都来了。在一个小会议室里,他们仍然依着习惯蹲在地板上,或是坐在作为演员道具的小凳上。他们开唱伊始,我已不能专注于欣赏,而是观察林兆华导演的反应。一折戏尚未唱完,我发现林兆华老兄的两只锐利的眼睛发直了。这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用关中俗话说,那种眼神的确叫发直。我至今依旧记着那种发直的眼神。我在发现那种眼神的一瞬,竟有一种得意的释然,林兄不仅相中了,而且被震住了。果然,老腔班社刚演唱完两个小折子戏,正准备再演唱第三折,不料林兆华导演离席,三五步走到老腔演员跟前,一把攥住白毛老汉的手说,这就定啦!随之和在他身边的张喜民等握手又拍肩。最后才转过身对我说,真棒!那眼神已经活跃起来,而且溢出颇为少见的光亮……这样,老腔便登上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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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半夏 关键词: 白鹿原 华阴老腔 老腔 北京高考作文题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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