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8000万人曾在地狱生活了36年

VOX网站   王梦尧、唐如钰编译   2016-01-25 14:24  

1月16日,西方对伊朗长达36年的制裁终于解除, 伊朗国内呈现出一片欢呼雀跃。那个物资匮乏、与世隔绝的伊朗或将成为历史。

但处于经济制裁、物资匮乏中的伊朗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伊朗南部胡齐斯坦的一位80后作家用他的个人经历描述了那个真实的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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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我在德黑兰大学读本科,我有点特别,因为我喜欢用紫色和绿色的水性笔记笔记。某天我用光了家里存着的所有水性笔,不过这也没啥,我们学校咖啡厅旁边的文具店里就有卖这种水性笔的,我之前买过。所以我决定在吃午饭前先把笔给买了。

“啊那种笔啊,卖完了。而且供应商说以后也不会再有那种笔了。”文具店打工的库尔德小哥儿法里德这么和我说。

“为什么?”

“嗯…他们说是因为制裁,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制裁和一根破笔有半毛钱关系啊!?”

因为吃惊和无语,我的音调有点高,库尔德小哥儿只是耸了耸肩,一脸茫然。

八年之后,事情的脉络才变得清晰起来。2007年,我们开始进入一段物资空前匮乏的岁月,联合国对伊朗进行了极端严格的制裁。这是自我童年经历的两伊战争之后最糟糕的一段时光。

现在,经历了漫长的像一辈子的时光之后,伊朗协议全面生效,国际社会对伊朗制裁解除。我们得到承诺似乎兑现了,这段让人窒息的日子的尽头到了,承诺伊朗会有一个更加明媚的未来,让我们一起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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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我出生制裁就影响着我的生活

那些出生在伊朗革命之后的孩子一辈子都活在制裁中。1979年大学生占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之后,美国对伊朗进行了第一轮制裁。除了1981-1984年这短短的四年让我们稍微喘了口气,其他时间制裁从未停止。

1995年3月,克林顿总统签署了一份特别的行政令,扩大了对伊朗的禁运规模,禁止美国公司和伊朗做生意。

虽然90年代充满束缚的生活很辛苦,也没有那之前十几年的伊朗,也就是我童年时的伊朗,那么可怕。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买日常生活必需品排大长队是惯例。在两伊战争期间,我父母能通过那种特殊的购买券买到从面包到奶酪再到肉的基本食物。但是像纸张、橡皮还有女士尼龙袜这些东西就不怎么好搞到了。

我父母在80年代初结婚并搬进了他们的第一间房子。那时候制裁和战争并行,两座大山压在人们的身上,制裁堵住了进口的路,战争停了所有国内生产,想买到一些最基本的家具都不可能。当时他们住的地方旁边有一个清真寺,寺里的人在确认了我父母新婚夫妇的身份之后会尽力去帮他们弄一些家具。为了弄到一台冰箱,我父母把他们的结婚证都给交了。

那之后没几年,我出生了。我四岁的时候我们才有了第一个电话,5岁的之后才终于买了一点家具——一台桌子和两把椅子。战争时期我们每天听到的消息就是哪家的年轻小伙子又在前线牺牲了,哪家人全家都被炸死了。有段时间我们住的那个区域街头爆炸特别频繁,每天从我父亲出门上班开始,我母亲就胆战心惊,直到晚上父亲回来,我们确认他还活着的时候母亲才能稍微喘口气儿。

不过当我上了大学,“战争”就变成一个遥远的词了。虽然制裁还在继续,但伊朗人找到了一些漏洞和其他的方法去弄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最艰苦的岁月已经过去了。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曾经历过那段岁月,我们也一直铭记着那种日子,但是它渐渐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传说,一个晚上围着桌子就容易聊起来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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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切都在变好,直到911

911过去了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它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伊朗人好不容易有了些改观的生活,全被911给毁了。虽然普通的伊朗民众并没有参加什么袭击,西方社会还是一下就将我们孤立了。

2002年一个秘密铀浓缩工厂在纳坦兹被发现,对我们的孤立进一步加强。我们被布什总统称为“邪恶轴心”,之后美国派兵进入我们东边的阿富汗,又进入我们西边的伊拉克,我们被彻底包围了。2005年,保守派的前德黑兰市长艾哈迈迪.内贾德打败了改革派赢得了总统选举,国际社会就更加仇视我们了。

内贾德把国内也搞得天翻地覆的,我们真的很难适应他带来的种种变化。之前我们学校的警卫都是一些外省的年轻人,我们和他们混的很熟,但后来他们被换成了我们从没见过的冰块脸严肃男。从前我与同学们常去的咖啡厅也被改了,一条蓝色的帘子将它分成了两部分,男女不能再在同一个区域吃饭。我们的教授们也被“退休”,换上了一些明显没什么学术水平的行政人员。

作为学生,我们从来没觉得内贾德代表了我们,也从来没有崇拜他信服他;但同时我们对美国也没什么好感。是内贾德在国内搞得天翻地覆,让我们不得安宁。但也是美国把我们国家推到了悬崖边缘。我们都知道并且承认我们国家有一些问题,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是我和我的朋友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么突兀?为什么全都要针对我们?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家,每个国家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可为什么国际社会好像就是单纯的讨厌我们?我们甚至开始希望我们国家是“隐形”的,希望别人都看不到我们,这样我们最起码可以在国内过自己安宁幸福的小日子。

如果说那时的内贾德和布什有什么相似点的话,那就是这两个人都在用尽各种手段,毁掉他们的人民眼中的那个美好的世界。不过美国总统没害的美国人民没饭吃没药用。我们其实没有在在意内贾德干什么,也不关注他,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代表我们所有人,但是国际社会对伊朗的谴责声就因为他一个人一波高过一波。

最开始我们试着不理会那些,专注于学校,学习,恋爱,艺术和生活本身,但是这太难做到了。有一些分析学者认为是制裁削弱了伊朗人们对国家的支持度,但是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最起码对我和我的朋友来说这不是主要的原因。很多时候我们都想大声的问问,为什么国际社会要用另一种特别的方式戴着眼镜看伊朗?

那之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又一个新阶段。2006年,我们的政府拒绝继续履行《核不扩散条约》中的部分规定,单方面减弱了国际原子能机构在伊朗的检查权。于是联合国安理会在那年的12月加强了对我们的制裁,2007年3月又一次,10月又一次,之后2008年的3月又再一次。

新的禁运政策堵上了之前我们找到的“漏洞”,也封死了过去10年中伊朗人弄到东西的其他方法。我们再也买不到之前我们能轻易买的东西。飞往伊朗的航班不是减少了就是彻底停了。之前在困境中挣扎着坚持下来的杂志们,最终因为纸价太高而纷纷停刊。伊朗的石油出口占国家收入的60%到80%,但是突然一下,欧洲和美国都拒绝买我们的石油了。

伊朗国内,一些完全没有可靠的执政经验的人将他们的魔爪伸向了各个政府部门:经济部,文化部,和专门保护文化古迹的遗产保护组织。内贾德的“新政”和让人窒息的制裁同时压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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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人能躲过新的制裁,癌症病人都不行

制裁对学术界的打击是致命的。因为制裁,很多研究设备都买不到了,设备也就越来越少,越来越旧;全国的大学都被禁止订阅资源库,即使是医学和人类学方面的都不行。以前我们经常上的Coursera,一个免费听世界各国大学公开课的网站,在伊朗也被封了。之前我们常常在国际学术界上发光发热,现在全完了。

以前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大部分都会选择留在伊朗工作,但新一轮制裁下来之后都是能逃走的都走了,几乎没有人选择毕业之后留下来。生活似乎关上了门,经历了买不到水性笔事件之后不到一个月,我连最基本简单的写字工具都买不到了。

大学生活被毁成这样还不是最糟糕的。在伊朗连维他命都很难找到了,我妈妈跑遍了每一个超市都找不到外国制造的婴儿奶粉和卫生棉条。走遍每一个药店你听到的都是一句话:“您想要的药物在制裁名单里”。我爷爷用的德国制造的眼药水也买不到了,伊朗啊,刺痛了他的眼。

更可怕的是,癌症需要的基本药物也没有了。2011年到2014年期间,我去医院看望病重的亲属,看到的全都是因为没有条件而不得不推迟治疗的重病患者,绝大部分都病入膏肓。

一次我在医院遇到了一个高个儿白发的男子,他正冲着医护人员大喊:“什么?他们希望我卖掉房子来买药?!那我死了之后我的家人都住哪儿?”那时他刚开始化疗,其实他几个月前就应该开始化疗了。那之后没几周他就去世了。

上天好像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癌症药物这么难找,发病率却在不断的上升。有一些医生认为罪魁祸首是我们国产的一种新的、质量极差的汽油。2011-2014年的那段时间空气质量简直差的触底。有时候看着覆盖城市的灰绿色雾霾,我们甚至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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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银行也被全球银行同业电讯协会开除了,这样就彻底切断了伊朗和其他国家的金融联系。私营企业受到了剧烈的打击。纺织和汽车行业也受到了巨大影响,很多车间都彻底倒闭了。

在工业领域,想要找到某个零件的或者维修机器都变得格外的贵,有的时候有钱也买不到。伊朗除了石油外的另外两个出口产业,手工地毯和开心果也都卖不出去了,全都被扔地下室无人问津。

所有的一切都让伊朗经济像自由落体一样往下掉。新一轮制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通货膨胀。你可能觉得这种术语概念很模糊,但是这样的通胀让像牛奶和植物油这样的生活必需品价格飞涨。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只能在黑市上买到,那儿的物价更可怕。

可能回想一下2008年美国的金融危机能让你稍微感受一下那种感觉,几天之内人们的金融控股分崩离析,多年积蓄全都不值钱了。我父母结婚后的头十几年活在战争的阴霾之中,战争结束后的15年他们努力工作用心生活来重建战争毁掉的一切。然而就在几个月之内,一些努力全都付之东流。我妈的顾客全都破产了,我爸的学术和工业研究全都被停了。

那时吃过晚饭,我们常常会谈论起战争年代。聊那个时候怎么靠着那么点生活劵儿活下来,聊那个时候的人们是多么容易知足。

而且这一次不像战争年代,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制裁之下,有些精明狡猾又缺德的人通过剥削他人获益。他们充当中介“倒爷”的角色,尽情搜刮可怜的市民。这些人变得很富有,但是这个社会的道德和信任开始沦陷。

在战争年代,我从来没有开口让我爸给我买我同学玩的那些玩具,因为只要我们班中一个人有那样的玩具,大家就都能玩上。但是在制裁之下,我看到我的表弟表妹咒骂他们的父亲,因为我叔叔不从“倒爷”那儿买他们同学所有的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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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核协议带来希望,也带来不确定因素

2013年,罗哈尼当选总统并开始停止这种恶性循环,让秩序和理智重回伊朗。尽管伊朗在国际社会的口碑仍然非常糟糕,但他想尽力改变这些。

2015年7月14日,伊朗和六国(包括美国!)达成了协定。它告诉伊朗人民只要我们终止核项目,接受国际检查,制裁就会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去看了我的祖父,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生养他的伊朗,他经历了二战、革命,也经历了战争和制裁。当我们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望着远方,笑了。良久,他背了一句诗,我们不过都是随风飘舞的树叶。

协议签订的那天晚上,我在德黑兰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开车,我想感受这座城市的情绪。瓦里阿瑟街是中东地区最长的一条街,它从北到南贯穿整个德黑兰。曾经整条路的两侧都种满了梧桐树,现在只有这条街的北部,德黑兰最富裕的区域,才有梧桐。那也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人们跳出车,放音乐,口哨声和高兴的掌声穿过树梢,冲上云霄。

我们看到了好多奢侈品牌的车,我感觉比我以前在德黑兰偶遇的所有豪华车加起来都多,雷克塞斯、奔驰、宝马等等等等。但这不是有钱人的庆典,人群之中还有好多从南城骑摩托过来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很容易被辨认出来,都是些工薪家庭的孩子,可能是工作了一整天刚刚下班离开,他们穿着脏兮兮的T恤,假的耐克鞋。我和他们一起从北城耍到南城,我们尖叫,高喊,黑夜无法影响我们的兴奋与喜悦。

如今我三十多了。我在革命后出生,又立刻深陷战争的泥潭。我经历过动乱,也曾有过和平稳定的生活,我见过流血,也领略过人性的理智,而从始至终,生活中都有谎言夹杂。

尽管签了这份协定,我们也不奢望能过上简单轻松的生活。尽管制裁结束了,但制裁留下的后遗症却很难根治。我认识的一位德黑兰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曾经说过:“这样制裁一个国家是泯灭人性的。某一天你可能停止伤害我们,但伤疤却永远存在。”

我也在质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这份协议就能让一切变回以前美好的样子吗,这份协议就能给我们持续稳定的经济复苏和开放的政治环境吗?谁能保证我们不会再次失去这些?

我们不能改变国际社会,是它一直在改变我们,让我们不断向它臣服。对于多数伊朗人来说,制裁的结束不过是翻了一页,打开了充满不确定因素的一页。也不知道新的篇章里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活在伊朗这本书,以血写之,以泪读之,生活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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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半夏 关键词: 伊朗 胡齐斯坦 伊朗协议 内贾德 禁运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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