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核为邻——实地探访离核试验场最近的中国小镇

凤凰网   许晔   2016-01-14 12:13  

对张春磊而言,朝鲜核试验不是件值得忧心的事,1月6日那场搅动世界局势的震动,不过是门框晃了几秒钟。这位30岁的冷面店老板眉头紧锁,坐在窗边,向暖气片里弹烟灰。他有着更值得烦恼的事情——当地治安,经济,被屏蔽的手机信号。

这是大部分长白县马鹿沟镇居民的反应。在过去的一年中,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一直在修建沿江公路和铁路,这里的居民对沉闷的爆炸声和窗户震动早已习以为常。虽然长白县是距离朝鲜丰溪里试验场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不足一百公里,但在凤凰网探访期间,尚未发现因担心核污染而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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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边境线上的马鹿沟镇。街上很少能看到行人,江对岸就是朝鲜

1月6日上午9点30分,中国地震台网监测到4.9级的地震,震源深度为0。两个小时后,朝鲜中央电视台发布消息,宣布朝鲜成功试验一枚氢弹。这家官方电视台随后公布了金正恩的亲笔批示,称“核试验是主权国家进行安全防卫的自卫权力,用途在于防止美国侵略。如果外部敌对势力不侵入朝鲜,朝鲜不会使用核武器。”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6日的例行记者会上称,朝鲜不顾国际社会普遍反对,再次进行核试验,中国对此表示坚决反对。中方将坚定推进半岛无核化目标,坚持通过六方会谈框架解决半岛核问题。而在此次核试验之前,中国对此一无所知。

环保部在当天启动朝核辐射应急响应,在7天的监测之后,宣布当地辐射环境正常,并于13日终止了应急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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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县是距离朝鲜丰溪里试验场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不足一百公里

东北亚局势瞬间剑拔弩张。2天后,韩国在韩朝边境部署反坦克导弹和K-9自行榴弹炮;4天后,美国一架携带核弹头的B-52轰炸机从关岛起飞,飞越朝鲜半岛上空,以示对朝鲜核试验的回应。联合国安理会开始考虑对朝鲜进行新一轮的制裁。

路透社11日援引一位接近平壤的消息人士的说法,称朝鲜此举是“做给美国看的”,它希望与美国、韩国、中国签订四国和平协议。“朝鲜将继续核试验,直到中国和美国愿意签署和平协议。”

自2006年起的十年内,朝鲜共进行了4次核试验。马鹿沟镇的居民普遍对第三次很有印象,而事实上,第三次确实是目前为止引起地震强度最大的一次。“那次店里的玻璃柜都在动,石雕在上面哗哗哗响,像要掉下来,我还以为是有人在推我柜子呢。这次就门晃了一下,也没上次时间长。”

2011年,朝鲜第二次核试验2年后,吉林大学一位硕士生对马鹿沟镇及周边农村居民进行了调查。在这篇名为《吉林省边境地区居民对核辐射危险的认知调查研究》的硕士论文中,57.1%的农民和86.4%的老人表示“不知道朝鲜核试验是否会产生污染”。60岁以上的老人中,75%的人压根没想过朝鲜核试验是不是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这个问题。

无法用肉眼可见的辐射和污染几乎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唠嗑也不会专门说这个,就说几句带过去了。”

“水你还不是得喝,米你还不是得吃。要是有辐射,我们早就死了。”张春磊说。在马鹿沟镇的居民中,他的态度相当典型。即使有人表示担心,也会被身边的人立刻反驳:“要是有污染,朝鲜一半国土都跑不了,你担心什么呀。”

“朝鲜又没把核武器放在你炕头上。”13日,在马鹿沟镇村委会的大楼里,一位正在打牌的老人说。

朝鲜人越境犯案:连狗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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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的对岸是朝鲜低矮的民居和哨岗。冬天江面冰封,一个人可以几分钟之内到达对岸

但这不代表边民们喜欢对岸那个反复无常的邻居。

马鹿沟镇位于鸭绿江的最上游,距离长白县县城十分钟车程。江面最窄的地方不过十米,游泳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到达对岸。冬天水面冰封,对岸低矮的民居和积雪几乎融为一体。好奇的游客举起望远镜向对面看去,立刻就有朝鲜士兵出现在岗哨里,警惕地回望过来。

长白县城对面是惠山市,两江道的首府,朝鲜第三大城市。朝鲜官方宣传资料称,金日成出生于两江道密营,白头山是朝鲜革命的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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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县对岸是惠山市,两江道的首府,朝鲜第三大城市。站在口岸的中国地段,可以看到对面的雕塑。

当地居民告诉凤凰网,往年冬天,常会有朝鲜人从江面上偷跑过来,抢劫杀人。他们大多身材矮小,但身体素质很好,有的甚至是朝鲜的士兵。在当地,朝鲜人几乎是“麻烦”的代名词。

张春磊说,去年元旦前,他的同学在二十道沟村就曾被朝鲜人抢劫过,差点被打死。“要是有朝鲜人说太饿了,要点吃的喝的。我会给,然后让他们赶紧走,我要是留下他们,我就是犯法的。”“我小时候就被朝鲜人揍过。要是现在说跟朝鲜开打,给我一杆枪,我就能上战场。”

41岁的关明春在马鹿沟镇经营一家长白石店。他说,去年9月,果园村有人在江边打渔,被对岸的朝鲜士兵攻击。那个士兵甚至跨过江面,上了公路,开枪打了十几发子弹,击中渔民的车,打穿了两层座椅,击穿他的后背,直抵前胸。到了医院后,他脱下衣服,一颗子弹从胸前掉了下来。“它就是刚好抵在衣服和肉上,没把衣服打透。”9月,韩媒曾对此事进行了报道。

“前年秋天,对面那家刚(晚上)9点多就进去(朝鲜)人了。然后她老公在睡觉,那朝鲜人就拿着把小片刀。那女的厉害,上去咣咣几脚就把那小朝鲜人踢到了,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

关明春说,他的邻居曾有次回家遇上朝鲜人抢劫,父亲已经被绑起来了。他掏出两张假钱给朝鲜人,朝鲜人没有满足。他当时喝大了,说,我给你找,然后拿起刀转身跟朝鲜人对砍,把他们砍跑了,身上受了好多伤,还被发了一个奖状。袭击他家的朝鲜人被抓住了一个,是对岸朝鲜军队的一个班长,判了8年。

马鹿沟镇只是中朝1300多公里边境线上的缩影。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就有朝鲜难民越境来中国乞讨。在张春磊的记忆里,90年代到2000年之间,大街上经常能遇到一群一群的朝鲜人,向中国人讨要食物,买卖朝鲜妇女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我记得那时候,一个朝鲜处女能换一点大米吧。”

随着朝鲜饥荒而来的,除了难民,还有数量不断上升的杀人抢劫案。

1997年,长白县曾发生过一起杀人食肉案件。当地县志记载如下:“7月9日,朝鲜非法越境人员李永吉、金京哲越入我境。11日2人窜至我县龙岗乡下二道岗村两公里处松树林中隐藏。13日凌晨2时许,2人发生口角,李用盗窃来的斧子和修鞋用的刀将金杀死,并肢解其尸体。将躯干装在一白色塑料纺织袋中藏到树林中的一深水渠内,以备充饥。内脏及部分尸肉用火烧熟后在几天内吃掉。”

2008年7月到10月内,长白县内发生了三起抢劫杀人案,都是将人捆绑杀害,然后抢劫财物。在6名朝鲜嫌疑人被抓获之前,当地村民连白天都不敢孤身一人离开村子。

镇里的年轻人,尤其是朝鲜族,很多人都出国打工,只剩下孱弱的老人守在边境旁的老家,在外媒的分析中,这成了中朝边境多发杀人抢劫事件的重要原因之一。2012年,吉林省斥资5500万元在长白县建设的“边境视频监控网”启用,该系统以分布在重点部位的500多个高清监控摄像头为触点,分别在11个边防派出所设立监控中心。据当地村干部称,现在每天民兵连还会在社区里巡逻。

“今年有铁丝网,来得少了。往年来的老多了,连狗都不放过。你养狗防朝鲜人,那朝鲜人专门吃狗。”关明春说。

被屏蔽的手机信号

在长白县,手机信号是一件比朝鲜核试验更亟待解决的事情。自进入长白地界后,虽然手机信号仍然显示满格,但打电话经常无法接通。

“最近一段时间已经算好的了。之前手机就是个摆设,根本打不出去。”一位长白县城居民说。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朝鲜从德国进口了设备,对长白县内的手机信号进行干扰屏蔽,“就是为了要钱。”

2015年9月,在长白贴吧里,就有网友抱怨手机没有信号:“有急事打不出电话,匪警、火警、120等急事都不能打电话。”在声讨了几天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后,吧友们开始将原因归为朝鲜:“没用的,长白自己整不了,对面可是惠山市,只有省里才能交涉的上,长白政府不够级别。”

2012年1月,没有信号的事就曾经发生过,那时金正日刚刚去世。有网友当时发帖说,回家四天,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人们同样把原因归结于对岸,认为是边境上的朝鲜人使用中国的号码:“国际形势发生新变化,(朝鲜)必须变得十分警惕,朝鲜惠山市相关部门对长白移动提出警告,只要用移动手机在朝鲜边境打出去电话就对中国工信部进行通报。”

关明春称自己曾亲眼目睹了那套屏蔽信号的设备。“三四米长,”他比划了一个直径约20厘米的圆:“得有这么粗吧,可能更粗,毕竟在远处看的。一个大管子。”

有人干脆连话费也不交了,“反正交了也用不了。”

朝鲜的决定权

“长白就要死了。”张春磊说,开始不断叹气。12点多,正值午饭时间,三个包厢里只坐了一个客人,点了一碗6元钱的面。

一个高个男人走了进来,转了两圈,离开了。张春磊出去张罗了一会,又悻悻地回来了。

马鹿沟镇只有一条商业街,除了饭店和药店,街上最多的是卖长白石的店面。民居如同河流的分支一般,整齐地分布在江边和山脚下。除了在街边扫雪的人,很少能在路上碰见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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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鹿沟镇只有这一条能称上商业街的道路,路边很多卖长白石的店面

“生意不好做,感觉少了三分之二。”张春磊2008年退伍,在外漂泊了几年之后,回到长白县马鹿沟镇开了个饭馆。4年的经营时间内,只有头两年生意还不错。“就这个餐具,以前我一个月用三箱,现在我一箱用三个月。”

世界经济形势低迷和来自北京的反腐行动波及到了这个偏远小镇的小饭馆里。在生意最好的时候,“一桌不卖上1500都不叫卖。”旅游旺季来的游客,出手阔绰,车开得也豪华。如今,在夏季前来登山的游客更多的是城市工薪阶层,“一桌能卖上300就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张春磊还曾遇到过纪检暗访。“两个人进来,要一壶热茶。然后等旁边包厢散了,他们把我叫去,说,把那个包厢的点单给我看看。我一想,哎呀,肯定是查他们的来了。”

长白石店同样在被冲击的行列中。关明春的店里很少再能卖出上千的石雕了:“现在来的都买了送送朋友,就买那便宜的,还会讲价。以前买的人,就问多少钱啊,好,买了带走。”

被夹在长白山和鸭绿江之间的长白县,是一条沿江延展的狭长聚居点。只有两条路连接外界,一条通往松江河,一条通往临江市。这里没有大型企业,没有大型工厂。2015年起,长白山开始封山育林,伐木业也偃旗息鼓。当地的年轻人,尤其是朝鲜族,多半选择去韩国和俄罗斯打工,每个月的收入在6千-1万人民币左右。留下来的人却觉得很难找到工作机会。

房子是自己的,服务员是自己的,自己还兼任了厨师,即便如此,张春磊还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他考虑过离开马鹿沟镇,去外面的世界,但“没钱!”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江东岸的朝鲜。在90年代到21世纪初,由于受到饥荒和国际制裁的影响,朝鲜物资严重匮乏,处于边境地带的长白县成了朝鲜进口物资的重要港口,民间走私交易频繁,当地边民称,两边都对这“睁只眼闭只眼”。

“那个时候,就每天晚上干一个小时,都能挣300块钱。”张春磊说。相比较长白县,朝鲜是个资源更为丰富的地方——矿产、木材、海鲜,这些原材料都能以极其低廉的价格购买。在2009年,甚至有媒体拍摄到朝鲜军人在边界参与走私的画面。

2013年成了一个转折点。这一年的1月23日,朝鲜举行了第三次核试验;5月5日,辽宁一搜渔船遭劫持,29人被扣押,朝鲜方面索要赎金60万人民币。中朝关系走入低谷,政治关系的紧张甚至影响到了经贸领域。2014年,两国贸易首次下滑,比前一年下降2.4%。

而在马鹿沟镇,对岸的岗哨增多了,走私商人几乎在江边绝迹。

即便是拥有官方背景的长白口岸国际商贸城,依旧逃脱不了衰颓的命运。这是一个占地3.6万平方米的建筑群,完工于2009年。在交易会开幕式上,当时的官方报道称,商贸城已经入驻了100多家江浙企业。如今,商贸城内的店面几乎都拉下了卷闸门,偌大的广场成了孩童嬉闹玩雪的地方。在商贸城的入口,还立着一尊红色雕塑,原型是朝鲜国花金达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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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商贸城内的店面几乎都拉下了卷闸门,诺大的广场成了孩童嬉闹玩雪的地方

“那儿现在都能去磕头烧纸。”张春磊说:“没什么人。”

一位商贸城电器店的女老板说,现在生意一点都不好做,因为朝鲜人政策反反复复。“比如有的货他们定了,然后他们一个什么检查团一来,他们就又说不要了。”

“在他们那儿投资都说不准,你得认识很大的官才行。刚开始吸引投资都说得特别好,等你投资差不多了,再把你一脚踹走。”关明春说。他进货的石料场老板是个台湾人,曾经在朝鲜投资了500万人民币,但最后被安上了间谍罪的罪名,要么签字,放弃已经投的钱;要么就以间谍罪逮捕。最后,这位台湾老板选择签字,用钱换取自由。

如同每个中朝边境口岸小镇一样,能否依靠边贸发展,决定权似乎落在朝鲜手中。

“只要朝鲜开放,长白肯定会特别富。”张春磊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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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榆木 关键词: 长白县 朝鲜 核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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