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hul Mishra:印度大力支持亚投行,为啥反对一带一路?

Rahul Mishra   2016-01-06 18:48  

【Rahul Mishra博士是印度外交部下属智库印度世界事务委员会的研究员,本文来自他在华盛顿东西方中心的一次讲座,由微信公众号“华盛顿有报”整理发布】

印度在一系列国际事务上曾给予中国大力支持,比如亚投行、金砖银行,但是一带一路倡议却给印度带来非常深重的危机感——这主要是由中巴经济走廊带来的。

过去几个月,我在东西方中心研究一带一路的倡议时,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中国真的是要重振古老的丝绸之路吗?一带一路这个名字真的重要吗?可能的答案是:不是。因为,相比古老的丝绸之路,一带一路有完全不同的概念。 古代的丝绸之路其实是贸易的自由流动,本质上是由西方对来自东方的物品的需求驱动的。但是,如果你看现在的一带一路,中国是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坐在舞台中心的。中国表示:我们打算提供你们需要的公共必需品、基础设施。而且,中国打算建立、强化这种机制。

从印度人的角度而言,中巴经济走廊让他们产生了顾虑。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将试图回答:发起一带一路倡议背后的原因;以及它发起的时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在2009、2011年?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不管中国是做什么,总是有时机的因素在这里,这也是所谓的中国特色吧。然后,我们要看看沿线国家的反应,他们是如何看待一带一路的倡议的。

首先,非常清楚,新丝绸之路,也就是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倡议,是习近平在2013年9月访问哈萨克斯坦时提出来的。它背后的理念是,加强与所有中亚国家的联系,包括蒙古等国家,很多“走廊”的概念因此被提出来,包括中国、蒙古、俄罗斯等。在南亚,有两个具体的“走廊”概念初现端倪。一是中国与巴基斯坦经济走廊;另一个是BCIM经济走廊,包括孟加拉、中国、印度、缅甸。由于很多有趣的原因,这两条走廊的战略受到了更多的关注。这些走廊的规划,打通东南亚的道路与港口,通达印度洋,最终连接到非洲。我们已经看到,中国和不少国家签署类似的协议,包括泰国、吉布提、毛里求斯等。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中国为什么要提出一带一路的倡议?首先是中国经济的发展不平衡。大部分发达省份集中在东部沿海地区,而不发达的省份则集中在西部。所以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断拉大。所以,中国一直有意在西部投入更多的精力。丝绸之路在某种意义上是要解决产能过剩和地区发展不平衡的问题。从国内的问题着眼,他们提出了这个倡议。

第二点更加重要,关于海上丝绸之路的,也关系所谓的国际孤立(international isolation)。我们知道,美国提出了“重返亚洲”、“亚太再平衡”以及TPP。外界据此认为,考虑到中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强硬,他们已经走到一定的边缘。在我看来,这并非国际孤立,在更大的图景上,这是国际统治(international domination)秩序的变化。一带一路倡议的目标,中国是想在世界上扮演某种角色。所谓邓小平韬光养晦的时代结束了,新的中国更加坚定自信、更渴望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作用。我想,这只是中国挑战世界秩序的开端。当然,并不一定就是负面的,但是对国际规则、秩序肯定会有挑战。

如果我们看看其他方面,在过去二十年,中国海军的能力大大提高,这给他们获得在海上的影响力, 比如说,他们在印度洋的活动。因为中国的能源供应安全依靠陆海之间的联系通道,因此,他们在印度洋活动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中国在印度洋还只是新兴的力量。这也是未来的很大的挑战。

另外,中国只有东部地区靠海,所以他们面临着这种所谓的“马六甲困境”——某天,如果对中国的供给在马六甲被切断,中国将无法应对这种局面。一带一路的倡议也是要应对这个问题,比如说连接瓜达尔港等。所以,中国一带一路的倡议,一半是出于经济原因,一半是出于国家安全的考量。我的判读是,丝绸之路经济带和海上丝绸之路存在不同的战略目的。前者更多是出于基础设施建设,与欧亚大陆国家、中亚以及西亚互联互通;而海上丝绸之路,更多是中国想在国际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接下来,我们看看各国的反应。如果你看看邻近的中亚国家,他们是坚定支持一带一路计划的。有三个原因,第一,中亚国家缺乏基础设施。第二,他们试图从中国获得更多的发展机会,比如能源供应。南亚国家,一些国家比较积极,一些消极。比如印度,还没有表态支持一带一路的倡议。斯里兰卡的话,政府更换之后,一切都变了。缅甸,如果把它纳入南亚,它其实也不支持。孟加拉,它对加入BCIM(孟加拉、中国、印度、缅甸)走廊感兴趣,但是没有表态支持一带一路,这符合我们的预期,尤其在印度与孟加拉的关系改善后。

东南亚国家的反应也是很不一样。因为南海问题,越南、菲律宾反对倡议,印度尼西亚对一带一路带来的经济机遇感兴趣,但对中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很警惕。泰国、老挝、柬埔寨在过去几年,和中国走得非常近,他们支持一带一路的倡议。中国也成立了亚投行和丝路基金,来支持这个计划。

美国目前还没有针对一带一路有全面的回应。有些学者认为,重返亚洲、TPP等计划,美国给中国出了难题,一带一路正是中国的回应。我不同意,因为一带一路是一个跨越洲际的方案,它不仅仅有对海上的反馈,也对陆路提出挑战。惊讶的是,欧洲并没有拒绝这个计划,而对此特别主动、乐观,不仅仅是英国,包括德国、西班牙、希腊、荷兰等。印度,还不知道如何应对,如何说“yes”。

俄罗斯支持这个计划。俄罗斯和巴基斯坦很有意思。本质上,他们不是盯着一带一路这个方案而决定是否加入,也不是从经济和基础设施的角度来考虑的,而纯粹是战略的考量。对于俄罗斯,这是个零和游戏,一带一路类似一场运动,有其潜在合理性。巴基斯坦以同样的眼光来看待南亚,比如说,巴基斯坦国内对中巴经济走廊存在争议,尤其在外交部门,对此有不同的理解。

印度在一系列国际事务上曾给予中国大力支持,比如亚投行、金砖银行,但是一带一路倡议却给印度带来非常深重的危机感——这主要是由中巴经济走廊带来的。

让我们从印度还有其他国家的角度看看一带一路面临的挑战。在一带一路倡议之前,中巴经济走廊的概念就提出来了,不是因为其不可行,也不是因为其有战略考量。原因很简单,中巴两国的领导上对这个计划期望甚高。但是,如果你看看巴基斯坦媒体最近的报道,有四篇报道是关于其争议的——中巴经济走廊的路线到底该怎么走?旁遮普省还是开伯尔普什图省,所以造成两省领导人之间的裂隙。

更可能的方案是走旁遮普,因为巴基斯坦绝大多数领导人都来自旁遮普省。现在,很多希望寄托在中巴经济走廊上。

对中巴经济走廊而言,极端势力的抬头、不稳定的社会局面和落后的经济发展水平,都构成了很大的挑战。

如果这些因素全部实现,那么可能随时对中国形成挑战,你必须投入大量的经费来保证中巴经济走廊的安全。有人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只是一个交易,完全是为了迎合中国的利益。 如果只是一笔交易,那么会让许多巴基斯坦高层领导人失望。但是战略上,还是对巴基斯坦有益的。另一重隐患是中国西北的局面。人员的自由流动会导致新观念的产生。中国与巴基斯坦接壤的地带现在就像一个封闭的盒子,对西亚、中亚开放,你就不得不面临来自那里的挑战。

另一个问题是,不管中国的领导人到哪里出访,不管那里有什么样的风险或者有人反对他们,他们试图将这个出访地纳入一带一路的方案里。所以,一带一路的计划变得如此庞大,以至于你不能确定,他们到底要准备怎么做。

现在,日本强烈地感受到了一带一路释放出来的信号。在2015年,日本因此提出了应对方案:高质量基础设施合作伙伴计划(Partnership with Quality Infrastructure)。很明显,这就是针对中国的一带一路,日本推出了110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计划。请注意他们的用词,是高质量的投资,因此,不会是便宜的、质量低下的投资,而是高质量、品质有长期保证的投资。你会强烈的感觉到,这个高质量基础设施合作伙伴计划就完全是冲着一带一路的倡议而去的。日本为此也改善了与越南、菲律宾和缅甸的关系,他们在东南亚变得非常活跃。

那么,印度人是如何回应一带一路的?首先,印度最大的担忧是,一带一路方案完全没有透明度。这个方案包括65个国家,但是我们没有看到公开的政府文件,所有的方案和协议都是双边的,中国逐个与各个国家签署。这怎样会是“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所有的亚洲国家并没有邀请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去公开讨论这个方案。完全是中国与各国的双边协议,我压根没看到任何三边的协议。如果你和日本的(PQI)比较,他们完全是公开的,你可以找到相应的文件和细节。而且,日本还和印度、缅甸、泰国一起讨论过PQI。

其次,印度担心的是,这只是你自己的方案,还是准备惠及他国?或者,你中国是轮轴的轴心,而印度只是轴条。当然,印度是不想当这样轴条的角色的。当然,印度的回应不是因为安全的考虑,因此,他们为应对一带一路,提出了两个战略。第一个是很关心中巴经济走廊,我们并不支持这个方案。但是,BCIM(孟加拉、中国、印度、缅甸)走廊获得更多关注的动力。印度正感觉到,一带一路已经是个近在眉睫的挑战,或者一场在基础设施领域的战争。印度已经有印度次大陆国家的经济合作协议(BBIN,不丹、孟加拉、印度、尼泊尔,也包括将来的马尔代夫、斯里兰卡)。

中巴经济走廊示意图

此外,印度的另一个倡议是东进计划,莫迪政府非常重视。印度东部的很多岛屿,比如尼科巴-安达曼群岛都没有开发,现在我们准备从大战略着眼,提高他们的经济发展水平,这也与莫迪的蓝色经济计划联系在一起。印度在访问斯里兰卡和其他海洋国家爱时,呼吁一起发展蓝色经济。像斯里兰卡、毛里求斯,这些都是印度的传统友好国家,他们期望印度扮演某种角色,也考虑基础设施建设的前景,像毛里求斯建设机场,印度提供了支持。

这些因素都推动印度做出反应,尤其是中巴经济走廊。就安全而言,中国与巴基斯坦,是印度最大的两大潜在的威胁,因此我们不得不倍加谨慎。

另一重因素是,一带一路,特别是海上丝绸之路,有可能会招来中国在印度洋区域建设自己的军事基地,这对印度度是另一大挑战。至少印度军事部门的人认为,这已经发生在斯里兰卡和吉布提。

就海上丝绸之路而言,印度的挑战是,一直以来,印度是这一地区海上安全的提供者。在2008年缅甸发生的纳尔吉斯旋风就可以看到,印度是第一个反应的国家,帮助过东南亚国家,如泰国、缅甸、马来西亚。就远洋运输的安全而言,印度为美国、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的轮船提供了安全保障。就打击海盗行为来说,印度也扮演着主角,这得到一致公认。过去这么多年,印度和日本一直在这方面合作。日本依靠印度来保障他们货轮安全和通行安全。中国在印度洋的参与,我们不知道会给现在的局面带来多大的挑战,或者机遇。

还有,印度与中国还存在边境争议。只要边境争议继续存在,我不认为两国的高层关系会变得非常紧密。

此外,一带一路所覆盖的区域——东南亚、中亚、巴基斯坦,这些地区印度十分关切,也有利益所在。尤其是东南亚,是印度东进外交政策实施最成功的地区。中亚在历史上就与印度联系很深,无论文化背景、制度还是其他因素。在苏联时期,这些国家与我们的领导人关系就非常好。即便今天,这些联系还是很深。

另一个因素是,传统上,印度被视为美国及其盟友的被动合作伙伴。然而,美国一直在要求印度向东看、向东行动,而不是向西看。所以印度实际上在阿富汗没有什么动作。从印度安全部门看来,考虑到印度在阿富汗的利益,这并不公平。实际上,印度一直在向西看。看起来,这像是对美国说“不、不。”正因为出于对中巴经济走廊的担忧,现在形成了一种印象:印度和日本现在绑在一起向前走,所以中国人不高兴了。在莫迪上台时,情况并不是如此。因为,过去多年,莫迪和中国一直保持非常好的友谊,大家都认为,当莫迪掌权后,中、印关系将得到极大的改善。不幸的是,这并没有发生。

对印度而言,应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将发挥以下机制:第一是继续推进BBIN,还有其他的区域协作,另一个是孟加拉湾倡议( Bay of Bengal Initiative),提高东部尼科巴-安达曼群岛的战略地位。以及加快湄公河-印度经济走廊建设,修建从印度的加尔各答、到缅甸、泰国、老挝,最终抵达越南胡志明市的公路,打通印度到太平洋的通道。

在东北部的基础设施建设而言,合作伙伴技术和资金的资助尤其重要。PQI,从日本人的角度来看,将是游戏规则改变者。这已有先例,譬如德里的地铁,德里-孟买经济走廊,以及未来印度到越南的走廊。所以就基础设施建设而言,印度和日本的合作将是游戏规则改变者。我相信,美国也将会帮助我们,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来应对一带一路带来的挑战。

确实,一带一路计划影响了印度,还有孟加拉以及缅甸的安全和经济利益,甚至是巴基斯坦。从印度人的角度而言,中国人犯的错误是在时机的选择上,具体说是在中巴经济走廊的问题上。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印度的自由派的也不支持这个玩法了,印度安全部门的人说,看,这就是中国人和巴基斯坦人打算要干的——中巴经济走廊才是他们的头等大事,而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即便是莫迪,也不得不听他们的。

你再看看过去,印度几乎是亚投行的第一个支持者,支持还有我们支持中国的BCIM走廊,甚至中国海军在印度洋巡航,印度政府都表示了支持。但是巴基斯坦人进来后,一切回到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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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荀子曰 关键词: 一带一路 中巴经济走廊 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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