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政治犯的死亡看美国的堕落

人文经济学会   2015-11-05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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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2015年10月,欧文·希夫,一个一生信奉并践行自由的人,在有警卫把守的重症监护室中凄凉离世。他坚持认为联邦政府开征个人所得税违宪而拒绝缴纳;他对联邦政府废弃金本位后发行的纸币嗤之以鼻;他公开抗税并因此被捕入狱却从不服软,还因为“藐视法庭”被加长刑期......

按照规定,已经年近九旬、身患癌症晚期的老希夫可以获批保外就医与家人共度最后的时光,但直到他去世,家人的申请仍然被淹没在官僚主义的审批中;相反,也是在今年,一个犯有杀人重罪的囚犯的申请却很快获批。或许,在联邦政府眼里,“逃税犯”比杀人犯更可怕——只要杀的不是自己。

欧文·希夫死了,比他更早死去的,是曾经的自由灯塔——美利坚合众国。

一个杀人犯和一个政治犯的人生终点

每逢这节期,巡抚都释放一个囚犯。当时有个出名的杀人犯叫巴拉巴。巡抚问众人:“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给你们?是巴拉巴呢?还是称为基督的耶稣呢?”他们说:“巴拉巴!”巡抚说:“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我该怎么办呢?”他们都说:“把他钉十字架!”巡抚说:“为什么呢?他做了什么恶事呢?”他们便极力喊着说:“把他钉十字架!”——马太福音27章

根据美国联邦监狱局(Federal Bureau of Prisons)第5050.49号文件第3款规定,犯人基于身体状况可以申请保外就医。第3款a条对适用于保外就医的“晚期病情”做了具体描述,即犯人被诊断患有“晚期、不可治愈的疾病,预计寿命等于或少于18个月。”

2015年4月,据美国广播公司(ABC)报道,加利福尼亚州一地方法院准许了一位名叫兰迪·维科斯(Randy Weeks)的杀人犯的保外就医请求。55岁的兰迪身患肝癌,癌细胞已扩散至全身,医生预计他的寿命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兰德1999年犯案,警察用了超过七年的时间将其抓捕。尽管遭到了受害人家属声泪俱下的抗议,法官依然准许了兰德的保外就医申请,允许他与家属一同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

2015年8月,据美国Forbes报道,已服刑10年且双目失明的87岁政治犯欧文·希夫(Irwin Schiff)被诊断患有肺癌,医生预计剩余寿命为4-6个月。欧文的儿子——欧洲太平洋资本公司(Euro Pacific Capital Inc.)总裁——彼得·希夫(Peter Schiff)通过媒体表达了希望他父亲保外就医的申请能尽快被批准的愿望。2015年10月16日,在警卫看护下的重症监护室,一生不受思想镣铐所桎梏的欧文·希夫在病床上带着镣铐离开了人世。

当然,在美国政府眼里,欧文·希夫不过是个“逃税犯”而不会赞同他是“政治犯”的说法。不过,世界上又有几个国家的政府会认为自己关押的政治犯是“政治犯”呢?欧文·希夫一生不曾伤害任何人的生命,不曾损害任何人的财产,他所做的,无非是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侵犯,并教育他的同胞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侵犯。全球主流财经媒体《经济学人》(Economist)在10月31日的悼文《一个说不的男人》(A Man Who Said No)中称欧文·希夫为“零税收英雄”(Hero of Zero)。

欧文·希夫是谁?

对任何国家来说,最危险的人就是独立思考的人,他们不受主流迷信束缚,不受社会禁忌桎梏。几乎不可避免的是,这些人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他所生活的这个国家的政府是不诚实、不理性和不宽容的。——孟肯(H. L. Mencken)

1928年2月23日,欧文·希夫出生于移居美国的犹太人家庭,是家中的第八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他的父母在20年前跨越大西洋,怀着对自由的追索,来到了美国。欧文有幸出生在了这个世界历史上最自由的国家。1950年,他入读于康乃狄克大学,获得了会计和经济学双学士学位。通过亨利·赫兹利特(Henry Hazlitt)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的著作,欧文接触了奥地利派经济学,并因此影响了他的一生。

1973年或许是欧文·希夫按美国国税局要求申报个人所得税的最后一年,随后,他开始走上了通往人生尽头的“抗税”道路。1974至1975年,他拒绝在纳税申报表中披露自己的收入,并将申报表抬头“美国个人所得税申报表”划改为“美国个人所得坦白书”。由此,他开始了漫漫对抗国税局(IRS)、对抗法院、对抗强权之路。

1976年,出于对自由市场经济学、有限政府和对美国宪法严格解释的信念,欧文出版了第一本著作《最大的骗局:政府是怎样欺骗你的》(The Biggest Con: How the Government is Fleecing You)。之后,欧文开始频繁演讲并出入电视节目,公开主张个人所得税违宪,并主张美国人没有义务申报个人收入。接踵而至的,便是官司缠身和监狱生活。1992年,狱中的欧文完成了著作《联邦黑手党:政府是如何违宪开征并非法征收所得税的》(The Federal Mafia: How the Government Illegally Imposes and Unlawfully Collects Income Taxes)。随后,内华达州地方法院判定该书包含“欺诈信息”,因为该书倡导购买者合法地终止缴纳联邦所得税。因而,法院向该书的出版方发出了禁令。作为回应,欧文·希夫在他个人网站上免费提供该书。该书也是目前美国唯一被禁的非虚构著作。

一再的抗争为欧文·希夫带来了他的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监狱生活。2004年,联邦法院认定欧文在1979年-1985年间拒绝缴纳的税款、罚款和利息总额愈200万美元。2005年10月24日,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的地方法院就欧文在1997年至2002年间所涉多项逃税及拒绝申报个人收入,连同联邦法院认定的1979年-1985年间的逃税,判处欧文·希夫12年7个月有期徒刑并需向国税局缴纳420万美元,另外欧文因藐视法庭而被加判1年有期徒刑。

13年7个月的刑期对于当时已经77岁的欧文·希夫来说,无异于终身监禁。狱中的欧文先后因为白内障导致失明,又因为没有得到及时诊断和治疗的皮肤癌扩散,导致肺癌的恶性并发,夺走了他的生命。

抗税是义举还是癫狂?

一个智慧而节俭的政府决不应该从人民的嘴里抢夺他们所挣的日常口粮。——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

审视欧文·希夫抗税之举,就必须回到美国的所得税历史。美国(America)的开始始于1776年7月4日的《独立宣言》,美利坚合众国(the United States)的开始则始于1787年9月17日《美国宪法》的正式通过。美国宪法是人类历史上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宪法,也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根本大法。

宪法第一条第二款第3节对“直接税”规定:众议院名额和直接税税额,根据各州人口按比例进行分配。即联邦政府可以征“直接税”,但只能对各州按人口比例征收。举例来说,联邦政府要征200万美元土地税,按各州人口,分别划拨一个税额,各州再自行按照土地价值征收。联邦政府没有权利针对美国人直接征税。

所谓直接税,即指针对个人财产征收的不可转嫁的税。个人所得税属于直接税范畴。而根据美国宪法,直接税的征收必须按照各州人口按比例征收。正因为此,开征个人所得税的提议几度提出,几度废止。1894年,克利夫兰总统再次反对所得税的议案,认为这是违宪的,但却以不签名方式令法律得到了通过。1895年,最高法院在“波洛克诉农民贷款与信托公司”(Pollock v. Farmers" Loan & Trust Co.)一案中以5比4判决认定所得税作为直接税而未按各州人口比例征收——违宪。

1908年,老罗斯福总统公开主张所得税和遗产税的征收,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公开主张应当使用政府权力进行财富再分配的总统。1909年,塔夫脱总统同样倾向于所得税的开征,但同样的问题是,根据美国宪法所得税无法开征。于是,国会通过了《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十六修正案》:国会有权对任何来源的收入规定并征收所得税,无须在各州按比例进行分配,也无须考虑任何人口普查或人口统计数据。

美国特色的权力扩张,以修正宪法来违背宪法。1913年,弗吉尼亚州代表理查德·伯德(Richard E. Byrd)说,“来自华盛顿的手将伸向每个人的口袋。来自远方不熟悉的法院的强制性高额罚款将持续地威胁纳税人。一支由联邦官员、间谍和侦探组成的军队将凌驾于合众国之上。”潘多拉的盒子已经开启。正如弗兰克·乔多洛夫(Frank Chodorov)所说,今日的美国早已不是《独立宣言》下的那个美利坚合众国。

以上,是大部分自由之友们虽然无奈但都认可的美国个税发展简史,也就是说,一般认为,宪法第十六修正案的通过为个税开征扫清了法律障碍。但是,欧文·希夫并不同意。

事实上,与当今很多彻彻底底的自由意志主义者(无政府资本主义者)不同的是,他甚至没有主张废除一切税收。他认可美国宪法,他的抗税理论基础完完全全是基于美国宪法之上的。违宪主张包括了征收个人所得税违背了宪法第一修正案、第五修正案、第十三修正案、第十四修正案、第十六修正案和第十七修正案。

欧文·希夫认为,“所得税”(Income Tax)中的“所得”(Income)一词在宪法中特指在商业活动中的得益(gain)或获利(profit),因此只适用于企业,而不包括个人所挣的工资、佣金和利息等;其次,宪法中假定的“所得”是基于实体金币和银币的(美国建国时采用的是金银复本位制),而不是由如今肆意通胀的信用纸币。在纪录片《美国:从自由到法西斯主义》(America: Freedom to Facism)中,美国国税局前官员不无轻蔑地表示,抗税者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

美国的自由抗争者们,面对的是这样的强权政府部门:背弃了《独立宣言》中的原则性精神,也垄断了词语的定义。强权之下,要么做一个顺奴,要么变成一个疯子,政府权力越大,人民越容易变疯。美国还远非最糟糕的。

当政府既能征税,又能印钱,还能垄断暴力机构……

以色列的长老都聚集,对撒母耳说:“求你为我们立一个王治理我们,像列国一样。”撒母耳将耶和华的话都传给求他立王的百姓,说:“管辖你们的王必这样行:他必派你们的儿子为他赶车跟马,又派他们为他耕种田地,收割庄稼,打造军器和车上的器械;必取你们的女儿为他制造香膏,做饭烤饼;也必取你们最好的田地、葡萄园、橄榄园,赐给他的臣仆。你们必作他的仆人。”——撒母耳记上8章

在纪录片《美国:从自由到法西斯主义》中有这样一幕:当导演阿罗·拉索(Aaron Russo)和助手在国税局大门口拍摄的时候,保安试图赶走他们,并告诫他们,此处不得拍摄。导演问了保安两个问题:“你能告诉我哪部法律说这里不能拍摄吗?美国是一个自由国家吗?”之后,导演利用旁白继续发问:为什么他们不出示法律?为什么他们那么紧张?为什么他们感到害怕?多么熟悉的场景。

美国,作为曾经世界历史上最自由的国家,在短短的两百余年间,就让世人看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联邦政府,疯狂扩张的政府开支,天文数字的政府负债,野蛮暴力的对外干预。不知大多数都是基督徒的美国国父们,今天在天堂看着他们的后代对他们的遗产的践踏,会作何感想。

美国的历史无非是再一次地印证了制度设计的精良不可能敌得过人类对权财的贪婪。个人所得税的开征实现了联邦政府对人民财富的直接掠夺,金本位的废除及信用货币的发行实现了联邦政府的无度扩张,而对暴力的垄断以及当前奥巴马政府推行全美禁枪的违宪企图无非是要剥夺人民最后的那一点抗衡政府的武器。

面对恶政,良善的人们走向了“公民不服从”之路。梭罗在《论公民的不服从》中说到,“难道公民必得将良心交给立法者,自己一分也不留?若此,则人有良心何为?我认为我们首先必须是人,然后再谈是不是被统治者。”欧文·希夫诚挚地信仰自由,反对个人所得税,而他走上的也正是这样一条不归的公民不服从之路。

当狱中的欧文·希夫已经重病,家人希望为他办理保外就医,但是,直到确诊肺癌前,欧文·希夫一直不答应保外就医。他的儿子彼得·希夫谈起他爸时说,他的父亲一直期盼的是得到法院重新审查后的无罪释放。用中国人熟悉的说法,就是欧文·希夫仍然挚爱着他的祖国,他需要的,只是“平反”。

事实上,权力机构们并没有一丝想要让欧文·希夫保外就医的意思。彼得·希夫说,在他父亲在八月初确诊癌症时,他们就提交了保外就医申请,希望父亲能和家里人共度人生的最后时光。然而,即便有通过媒体的呼吁,有共和党参议员和民主党众议员的帮助,直到欧文·希夫去世,他的保外就医申请仍被淹没在官僚主义的流程之中。似乎,杀人者要得到保外就医要更容易些。因为对于任何政府来说,杀人者并不可怕,只要杀的不是自己。但自由的抗争者太过可怕,因为他们是冲着自己饭碗而来的,还教育更多人冲着他们的饭碗而去。他们害怕,所以希望他们安静,而监狱无疑是让那些烦人者安静的最好去处。

欧文·希夫死了,比他更早死去的,是那个人类希望和自由灯塔的美利坚合众国,是那个自由之地和勇者之家的美利坚合众国,是那个上帝庇佑和没有强权的美利坚合众国。

愿欧文·希夫在天国安息。天堂没有个人所得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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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半夏 关键词: 自由灯塔 美国 政治犯 欧文·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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