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一些环保分子一没文化二没骨气三没国格(2)

《绿叶》   汪晖   2015-03-09 10:06  

二、不打破发展主义共识,找不到新出路

在生态环境的保护和很多的社会运动中,知识分子、NGO是重要的、积极的活动者。但我们今天必须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是被组织在现代劳动分工内的,NGO也已经是现代社会体系、现代世界体系的一部分,大部分NGO也都是依靠分工、依靠发展项目来进行运动的,没有这些项目的完成,他不可能申请下一个项目,这个背后的动力会影响到他的社会目标的实现,大部分的NGO并不能真正地深入到地方的文化实践中去,他的目标模式还仅仅是指标性的,不能改变生产方式和发展主义最基本的东西。因此,如果知识分子、NGO对发展主义下的现代分工世界体系没有意识,则其所要做的事最终会离其目标越来越远。

现在,中国有很多人都把西方作为楷模,因为西方的环保做得比我们好。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产业的大转移正是现在劳动分工的一部分。西方的环境好,是因为他把一些产业弄到西方之外的地方去了,他们的后工业化变成了我们的工业化,变成了更落后地区的前工业化。身置这样一个生产方式和体系中,需要我们对西方的整个制度、包括政治制度加以通盘地思考。这样做,并不是不要学习西方,也不是不要学习民主,而是强调这种学习是逃脱不开历史的审视和检验的,不然的话,我们就会重复西方。

西方中心的问题,要比我们想象的深刻得多,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崇拜西方返回古代的问题。可以说,整个现代世界处于西方的权力支配当中,它表面上倡导的价值跟它的历史前提之间有着深刻的裂痕,尽管它极好地掩盖了起来。因此,我们的社会运动者和知识分子必须很深刻地揭示这个东西,才能加以改变。这就是我们今天碰到的难度和阻力为什么这么大的主要原因。说到底,就是我们试图对西方支配下的发展主义进行思考,对西方主导下的现代化进行反思。当然,这是很多人不能容忍的,因为发展主义意识形态是一个普遍性的社会共识。不揭开这个共识,就找不到新的出路。但是,你要揭开这个共识,则你的批判的矛头就必然是整体性的。

发展主义意识形态的能量是巨大的,绝不是一两个人能阻止的。当年,黄万里在批评三峡工程、三门峡工程时,很多人还是比较认同的。但是,若你要把这个问题提升到彻底反思整个发展主义和发展模式、提升到彻底反思整个现代化世界所支配性的模式上来,则很多人就不能赞成。我觉得,现代的知识分子、社会运动者必须有这样的承担,必须面对这么强大的压力,有责任说出真话。

三、生态之困:城市化发展模式

生态问题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态问题,是发展模式的问题。我们要反思300年来支配我们的所有发展观。我不是说现代社会没有提供我们好的价值、非常重要的价值,我们的反思也经常是从这些价值出发的。但是,我们必须有一个彻底的反思、历史性的反思,否则仅仅单纯地谈物质精神问题、东方西方的问题、道统问题,最终都不能真正地揭示这个背后的利害。

这些年,我多次去云南做调研。2007年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滇池快完了。但我也知道,他们在搞金沙江调水,理由之一就是为了清洗滇池,减轻滇池的污染。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为什么?滇池的污染,已经到了难以解决的程度,云南省政府也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做这件事,可是根本的问题出在他的发展模式上。我们知道,昆明市人口在过去一二十年当中膨胀了好多倍,原来只有几十万人口,现在已经是几百万人口。滇池当然不是个案,太湖、巢湖、滇池的污染,全都是现行的工业化生产方式造成的,是现行的以城市化为中心的发展逻辑造成的。过去,我们讨论三农问题很多,这是跟生态环境问题密切相关的。因为现在解决三农问题的一种方法,就是单纯地依赖城市化,但如果单纯地依赖城市化,像现在这些污染问题、生态问题如何解决?乡村建设问题不单是为了解决经济问题,也是为了解决生态问题、文化问题。同时,解决三农问题不单是农业问题,在我们的现代社会里,关系到乡村的位置、乡村的文化、乡村的社会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怎么处理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果都不去思考,我们只是还是在同一个发展逻辑上继续发展,然后我们又调那儿的水来治理这里的环境,这样的东西就是循环,但这种循环最终将导致更大的破坏。以城市化为中心的发展主义不需要彻底反思吗?乡村建设难道仅仅是让三农现代化吗?

四、中国的自主性在于提出自己的发展逻辑

我们要重新理解中国在发展中的地位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单纯的中国问题。我们都知道中国是一个世界工厂,全球对于中国生态的压力导致中国生态保护的压力很大。这一点好的一方面是迫使我们转型;另外一方面,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整个现代西方的分工,提升了我们的劳动力质量,促进产品的升级换代,我们的很多工厂将迁移到更落后、劳动力更加廉价的地区,这个转移的逻辑对于中国表面当然是好的,自己不破坏自己。可是反过来讲,全世界都是相互关联的,全球变暖哪一个能跑得掉?所以,这个问题是全球性的问题,我们可以藉此加大在全球发言的力度。

我们在全球发言的力度:第一,不是顺着西方说;第二,不单纯是辩护性的。有一部分人认为,西方事事都做得好,比如它的环境好,他们这正是与西方产业大转移、世界劳动分工相联的,因此不等同于西方真的好。我们不单是辩护性的,不是说这个是发展的必然,我们现在正在过渡,我们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中国作为一个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大国,别人也帮不了我们的忙,但是你不解决这些问题,世界性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中国如果解决了这些问题,的确可以对世界做出贡献。中国怎么办?需要把发展和生态问题、把文化和社会发展问题重新加以规划和思考,这必将对全人类做出贡献,而不只是解决一个单纯的中国问题。

我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否定中国发展的成就,其实我对这个成就是相当肯定的,因为在一个资本主义世界内,我们总不能处在落后、挨打、被殖民的状态,必须获得自主性。但这个自主性的获得,并不是仅仅靠你的发展和经济,因为你的自主性是表示你有真正不同于过去的发展逻辑,要提出自己的发展逻辑,而不是跟着别人亦步亦趋,不是感觉在别人的逻辑下走得还不错。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我觉得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NGO运动者、国家领导人乃至整个社会都应该有这个自觉,有这个自我的意识:知道自己所处的历史位置,不要又是事事都跟着西方,要考虑打破发展主义逻辑,走出新的道路来。但我觉得在这方面,整个社会从国家到知识分子思考得还不够,而且对思考的容忍度也不够,可见发展主义意识形态的力量很大。

现在,能够真正认真做这些工作的人并不多,有一些人做着这些工作,但是在装点。常常可以看到,很多发展主义的吹鼓手和一些大企业抱在一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会搞一个基金,出来做装点。在西方,很多大基金的背景就是大产业,中国也已经有了,看看一些“环境奖”,我就觉得非常好笑。我是不赞成环保人士去接受这个奖的,我们能不能有对这些问题想清楚的人?当他们知道这个奖的基金背景后,能不能拒绝这个奖?同时对这个问题发表评论?鼓励整个社会来关心?而不是使这个东西再度落入大资本的控制。

这就是现在社会的一贯逻辑,也就是说,他自己把这个东西破坏得一塌糊涂后,他自己又弄一个东西来装点,这个逻辑必须打破。我们到现在还没有看到有一个中国的环保运动者在这个高度上提出问题。有些话我不好说,但我觉得非常具有讽刺意义:一些人完全是发展主义的吹鼓手,他们弄了一些东西,还给人颁奖。

现实是复杂的,历史是多重的,我们的知识分子和环保运动者应当有这个自觉,要把环境保护当成一个真实的社会斗争、一个社会性的事业,千万不要当成新的饭碗,这是我的真诚的提醒。我非常希望,有一些环保人士在面对这些大基金给他们发奖的时候,他们能够站出来,或者虽然拿你的钱,但同时我也要指出你的问题。

如果说有一天,美国会成为环保卫士,但实质却是美国对全世界的环境污染是巨大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揭示这个真相,这需要真正的自觉,这是自主性的前提。我们如果不能彻底地思考我们自身的环境,我们就不能够说出真话,我们必须有这个意识。尤其是今天,环保运动跟20世纪的社会运动非常不一样,是以草根组织为主的,这一点很成问题。而且,中国的环保运动自身有很强的西方中心主义特点,他们非常崇拜西方的东西,不是真正从草根里面长出来的新的价值。

结语

关注环境,不是单纯地谈生态问题,而是关注整个的发展模式。现在,环保日益成为公众话题,内部的复杂性也就多了起来。西方的政客一个个都在讲环保,我们就知道这件事有多复杂。不过,环保是未来的“大政治”,所以,很值得去认真地对待,要有一些思考很深入、彻底想问题的人,把这些东西想清楚,不是在一个简单的生态意义上谈环保,这一点很关键。

(本文在《绿叶》编辑周仕凭对作者访谈的基础上整理而成,未经作者审阅。原标题:环保是未来的大政治——打破发展主义共识,寻找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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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马新斋 关键词: 环保 自主性 发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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