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民国范儿!当地下党的北大最年轻教授(2)

观察者网   潘维   2014-11-25 11:24  


什么是structure,我不懂英文!

翰老还教我写文章。要点大多忘记了,但有一条是一辈子不会忘的,就是通俗易懂,写短句,不用生涩的词。他告诉我:没学问的人,才用怪词。凡使用老百姓不懂的词,要么是想吓唬读者,要么就是没读懂外文原文。因为他当时没讲出什么道理来,我一直不服气。有一次,我提到“社会结构”,他马上严厉地质问,什么叫“社会结构”?我当时并不知“系统论”的道理,只是人云亦云而已,一下子把我问倒了。就说,结构就是structure。他更恶狠狠地问,什么是structure,我不懂英文!我解释不出来,憋了半天,才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说,我指的是“阶级力量对比”。他嘲笑我,那你就直说“阶级力量对比”就好了,干吗要用什么“社会结构”啊?还structure呢!我还是不服气,认为他强词夺理,但这件“强词夺理”的事给我印象太深了。多年以后,我在美国写博士论文,导师认为我的英文句子太长,让我去读韩丁写的《翻身》,说那是最好的英文。老师解释说,社会科学作品与自然科学不同,是要给大众读的。大众读得懂的文章,才是好文章。大众读着明白顺畅的文章,是最好的文章。老师告诉我:博士论文,应当让你没念过政治学的老妈也能流利地阅读。我这才恍然大悟,沃尔兹的《国际政治理论》没有一个长句,没用一个“大词”,所以是文笔最好的书。该书的中文版是学生翻译的,学生没能领会其语言的通俗,自以为是地翻译成很“学术”很“洋气”的味道。社科论文的“学术气”,其实就是“学生气”。翰老早就对我讲了这话,是学生愚钝,迟迟未能领会。

踢着顾维钧的椅子,警告他不许卖国

看上去,先师是无所不通的杂家,却是学历史出身。他要我认真读历史,什么历史都读,古今中外的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思想史。非常幸运,老师的传奇经历本身就是部丰富的历史书。他的历史感如此之强,经历如此有趣,那时的我虽无法理解,却留下深刻印象。

翰老讲他当年在美国做学生,当过激进学生的代表。顾维钧去美国谈判,陈翰笙代表学生闯入会议室闹事,踢着顾维钧坐的椅子,警告他不许卖国。先师告我,顾虽西学出身,老婆却一大堆。我那时在读《顾维钧回忆录》,津津有味,正在做外交家的梦。翰老三言两语,把我对顾的向往和对外交的神秘感一扫而空。

先师写过关于巴黎和会的博士论文,我与他谈论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欧洲政治经济史,他不讲,却讲了去德国的缘由。从芝加哥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后,先师去哈佛读博士,一年多以后就没钱继续了,于是带着仅余的一点钱同夫人顾淑行去了德国。战后的德国经济已经彻底崩溃,那点美国钱值了许多,够坐火车的豪华包厢,还够雇个德国佣人。我在美国也学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欧洲史,学到什么,全然忘记了。若干年后,苏联垮台,中国人那点可怜的工资却能在俄国过上神仙日子。这就让我想起了翰老去德国的故事,对什么是“经济崩溃”理解得非常鲜活。当国内的“民主派”们说,不管怎么样,俄国到底是民主了。每到此,我就会想起翰老讲魏玛共和国的民主是怎么垮台的,蒋介石的统治是怎么垮台的。经济崩溃,不是民主的福音,是民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温床。

做地下工作的人,有些事是要带到棺材里去的

当时北大有一美国来的华裔访问学生,请我帮忙查她爷爷的历史。说她父母从不谈论其在法国得到博士学位的爷爷。可她爷爷好像很出色,做过中国的大官。我查不到,就去问陈翰笙。翰老不仅知道,还与那人有过交往。那人做过司法部长,不过是汪伪政权的司法部长,病死于监狱,先是国民党的监狱,后是共产党的监狱。我当时在学日文,翰老提示我去查日本出的中国名人录。我果然在那里查到了该汉奸的生平。华裔女孩得知我的“研究结果”后,一脸的落寞,让我很不忍心。

查那本名人录时,我顺便也查了“陈翰笙”,记载居然更详细。让我震惊的是,书里写到:根据日本的情报,1944年蒋介石命令在昆明抓捕陈翰笙,昆明突然飞来一架英国军用飞机,把陈翰笙接到印度去了。我就这件事问过翰老,他只告诉我,做地下工作的人,有些事是要带到棺材里去的。把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与学术生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陈翰笙是中国第一人。在日本被处死的世纪著名间谍左尔格,获得了“苏联英雄”称号,却是翰老介绍去日本的。翰老在印度的研究工作卓有成效。他那时写的英文书,今天还在美国不少大学南亚课程的必读书单上。不仅如此,陈翰笙还是我们国家追随共产党闹革命的第一个洋博士。

提出推翻“三座大山”,成了共产党的纲领

翰老讲中国经济史,特别是农村经济史。他讲的英美烟草公司(BAT)历史特别有趣。公司被中国本地官僚介绍给农民,先给中国农民发放优惠的小额贷款,让他们从粮食作物改种烟草。而收获的时候却以垄断性的低价收购烟叶。种过烟草的地不适合种庄稼了,农民命运只能由外国资本家左右。当烟草市场崩盘,农民还得向地主照交地租。由此,他在三十年代初就得出结论:中国农民不仅受地主的盘剥,还受外国资本的压榨,也受本地官僚买办的压榨。除了造反,没有出路。这个项目是为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做的情报研究。依赖贫苦农民闹革命,推翻“三座大山”,是这样被翰老提出,在学界传播开来,而且变成了中国共产党的纲领。

翰老是现代中国农村调查的创始人,在农村研究上的成绩闻名海内外。提到陈翰笙的中国农村研究,我在美国的博士导师也钦羡不已。这位今天哈佛大学政府系的教授、费正清研究中心的主任,当初也热情支持我继承陈翰笙的衣钵,继续研究中国农村问题。这便是我那本《农民与市场》的来源。陈翰笙研究20世纪中国农村的上半期,说明资本主义让中国小农破产和造反;我做20世纪的下半期,说明因为有25年的社会主义集体传统,所以市场经济没能让中国的小农破产和造反。在做陈翰笙的学生时,我就有个心愿,要做一点农村研究,要“青出于蓝”。“青出于蓝”的后半句,当然是由不得自己说的。

毕业数年后,我要去美国读博士,翰老为我写推荐信。到了那里才知道,他在美国的名气比在中国大,他的推荐信是关键性的。又过了好多年,我才懂得,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学者领着入学术之门,是多么幸运。可惜当时年幼无知,修课时偶得的先生遗墨,均已荡然无存。

拒绝做外交部副部长,也不当北大副校长

如所有其他人,我称老师为“翰老”。今人可能会觉得学生这样称呼老师有点怪,却颇有道理。1996年,翰老99岁,政府在人民大会堂为他庆百岁华诞,国内社科界左中右派的名人几乎到齐了。其间,季羡林先生自述成为“翰老学生”的经历,让我暗中吃惊。在北大教书,对季先生高山仰止,既为翰老门徒,岂非季先生“师弟”?解放后,中国著名经济学家中有一声名显赫的“无锡帮”,均是得翰老师惠的弟子。各代弟子都尊称“翰老”,就不会有辈份上的尴尬。先师“文革”中赋闲在家,义务教授英文,业余弟子在美国能编一个营。

“翰老”是我们大家的,因为他学问好,正直率真。

先师是学问家,也是政治和社会活动家。他一辈子讲原则,对自己心中的原则不妥协。因为他在莫斯科工作的经历,不愿与苏联人共事。归国后他拒绝做外交部副部长,也拒绝当北大副校长,号称“不会用刀叉,只会使筷子”。他疾恶如仇、直言直语,建国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自然也是仕途从不长进。我去读书时,常为他对时政的严厉评论所震惊。我曾说,你这么讲话,不怕进监狱?他说,为什么怕进监狱?我说,那你若准备进共产党的监狱,当初还入共产党干什么?他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为了打倒军阀啊,打倒旧军阀、新军阀。”

先师是大学问家,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我在他家读书,丝毫不感到压力。惟一有压力的是,课业结束离去时,他必定起身送至电梯口,作揖而别,让我觉得不敢消受。后来方知道,他是无论老幼亲疏、地位高低,尽皆如此。

老师平易,学生也就张狂。今日想来,依然趣味昂然。有一天,谈到苏联发动世界战争的危险——那个时候的大课题,他预测5年里世界大战必然爆发。理由是,苏美两国疯狂地生产和储存了那么多武器,不打仗,两国的军工联合体有什么道理生存?我和他起劲儿地争论,也说不服他。心生一计,就要求打赌,他居然同意了,问我赌什么?我说,5年后的这一天,如果世界大战没打起来,他那个月的工资归我,打起来了,我那个月的工资归他。他想了想,说他太亏了,不平等。那时候他的工资将近400元,我是40元,工作5年大概也就70-80元。他自己提了个赌注:输了就把手边那件大衣给我。不到半分钟,他又变了,声称那大衣是与斯诺穿错了的,不能给我。历史博物馆要,他不给,怕给弄丢了。我对此解释一声不吭,最后他自己不好意思了,改了说法:若5年后的这一天,世界大战打不起来,他要拿根杆子把这件旧衣服杵出窗外,就当作挂了投降旗。他不提我输了怎么办,就是认输,承认世界大战打不起来。

与北大同龄,与北大同在

1997年,北大百年校庆。笔者带着学生去看他。时有电视台记者在场,请他说几句祝福北大的话。当时先师已过百岁,两眼完全看不见了,精力也很不济,谈话很难持续两分钟以上。但在那天,他好像头脑异常清楚,掰着手指头说,“我给北大老师讲三句话:第一,要好好帮助年轻学生;第二,不要当官;第三,要多写书”。电视台记者坚持要他给北大说句祝福的话。老先生居然出口成章,“祝北大今后办得像老北大一样好”。狠幽了北大一默。记者和家人都不干了,就教他说:你说“祝北大今后越办越好”。老先生连说三遍,次次都与原先说的一样,不肯照别人吩咐的说。他认定北大今不如昔,绝不改口。他自己眼镜都要旁人帮他戴,脑子也不走了,可这些话,他一直放在心里,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就是陈翰笙!“老兵不死,只会逐渐凋零”。

先师与北大同龄,北大百岁,先师亦百岁。陈翰笙20多岁回国之际,蔡元培校长聘他为北大正教授,是当年北大最年轻的教授。而先生过世时,已是北大最年长的教授。生命跨越三个世纪,真神人也。

先师活了107岁有余。1940年代与宋庆龄办“工合”,过手的钱千千万万,大部暗中偷运延安,自己却一生廉洁简朴。他从无额外收入,存款多用于补贴出书。离去时,竟仅余不到6万元存款。大概是举丧之资不累旁人吧,先师书面遗嘱:身后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并随其早逝之爱妻,骨灰撒入富春江。正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北京大学图书馆专辟一室,建“陈翰笙纪念研究中心”,由北大副校长、党委副书记吴志攀亲任主任。先师工作之厅堂已原样搬入这里。翰老的亲友学生们,可在此重温那些温馨的往日。

先师为中华民族的进步事业奋斗了漫长的一生,其辉煌业绩并非其晚年一弟子所能记录。但我深知,陈翰笙属于学生,他热爱学生,百岁之后甚至还“哀求”北大校方送学生给他。在他那已凝固的大脑里,最后的一缕余光是青年,是学生。我们在北大图书馆219室开设“陈翰笙纪念研究中心”,那里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学生经过。希望他们在中心门前的铜牌前停一停脚,像我当年那样,问一声,“谁是陈翰笙?”进来在他的书桌前坐一坐吧,那里有翰老的铜像和遗墨与北大学子们同在。

(本文原载于《凤凰周刊》总第208期)

(作者简介:潘维,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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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薛伯涵 关键词: 陈翰笙 地下党 学术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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