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光:谣言是止于智者?

凯斯·桑斯坦《谣言》序

王绍光   2014-11-06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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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sSunstein, On Rumors: How Falsehoods Spread, Why We Believe Them, What Can Be Done? (New York: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9); 凯斯.桑斯坦《谣言》,中信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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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谣言无时不在。在我下笔写这篇短序时,网上便充斥着诸如"废除粤语"、"泉州即将地震"、:"数百架战机飞越青岛"、"全国房屋空置数量达6,540万套"之类的谣言。其实不仅中国如此,各国皆然。否则,奥巴马总统新任命的白宫信息与监管事务办公室主任、原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凯斯·桑斯坦也不会对谣言在美国大行其道的状况忧心忡忡,写下《谣言》一书了。

值得注意的是,西文中的"谣言"(rumor)一词与中文中的 "谣言"意思不尽相同。在西文中,"谣言"是指在人群中传播的未经证实的说法,它可能为假,但也未必不真,这是一个外延十分广泛的词。[1] 中文比较丰富,相关的词有 "传言"、"流言"、"谣言"与"谗言"等,内涵各有差别。"传言"是中性词,它不一定没有根据。"流言"是没有根据的传言,朱熹称之为"浮浪不根之言"(《诗经集传》卷七),但它不一定是有意制造出来的。"谣言"不是一般的流言,而是有意制造出来的流言,但不一定都是坏话,"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与"迎闯王,不纳粮"便是经典的例子。"谗言"最严重,它特指毁谤、陷害他人的谣言。如此说来,"谣言"在西文中意义有点太过宽泛,而中文语境中的"谣言"往往指向后两种情况,是严格意义上的谣言。实际上,桑斯坦书中列举的例子也多属后两种情况。

谣言杀伤力很大,不管是对个人、群体、还是整个社会。《离骚》中一句"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记录了屈原对谣言的愤懑;李白那句"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表达了对谣言的惊恐。谣言曾是古代宫廷政治的利器。翻开《二十四史》,满纸都是 "谗枉"、"谗计"、"谗杀"、"谗害"、"谗陷"、"谗恶"、"谗诋"、"谗构"、"谗訾"、"谗毁"、"谗诟"、"谗嗾"、"谗诬"、"谗诽"、"谗谄"、"谗戮"、"谗谋"、"谗谤"、"谗铄",让人不寒而栗。谣言也曾是改朝换代的推动器。从陈胜、吴广起义到辛亥革命,哪一场重大的历史变革没有谣言的影子?

关于谣言,也有些近乎谣言的说法。比如"谣言止于智者"的说法十分流行。实际上,历朝历代、古今中外,在信谣、传谣方面,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所谓"智者"往往更甚于目不识丁的所谓"愚者";在造谣方面,他们更是主角。又比如,有人断言只有在民智不开、公众的现代科技知识和人文知识普遍低下的条件下,谣言才会肆虐。实际上,现代以来,尤其是进入互联网时代以来,谣言的数量以及它们传播的范围与速度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人说,谣言止于信息公开和社会开放,而他们心目中社会开放、信息公开的典范就是西方国家。如果真是这样,西方大量有关谣言的研究岂不是无的放矢(相反,中国在这方面几乎没有系统的研究)?桑斯坦这本书就表明,美国不仅不具有谣言的免疫力;相反,它是一个谣言充斥的国家,尤其是在危机时刻与选举期间。他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提醒读者,谣言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简单化的思维只会妨碍对它的理解与化解。

这本书试图从三个方面解释为什么人们会信谣、传谣(很可惜,这本书完全没有讨论为什么有人会故意造谣)。第一,在认知上,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尤其是在不确定性很强的时刻。无论社会有多么开放、信息有多么公开,也不可能使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事实的真相。因此,所有人都可能相信那些听起来似乎合理的谣言,包括所谓"智者"。第二,在心理上,所有人都有情感,也包括所谓"智者",他们会憧憬、困惑、愤怒、厌恶、仇恨、嫉妒、怀疑、恐惧、自信、自卑、无聊。同样,在不确定性很强的时刻,各类情感尤为强烈。这些感情因素会大大增加人们信谣与传谣的几率。第三,在立场上,所有人都有偏向,难以用不偏不倚的方式处理信息,尤其是所谓"智者"。面对相互冲突的信息时,偏见使人们更愿意相信与自己立场一致信息,哪怕它们是谣言;偏见也使人们更愿意质疑与自己立场相左的信息,哪怕它们是真相。

如果谣言不但与事实相关,而且与情感、偏见也相关,那么遏制谣言的方式就未必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简单了。有人以为,只要不藏着掖着,及时公布事实真相,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但桑斯坦告诉我们,这样做不一定有助于遏制谣言的传播,反倒可能强化对错误观点的坚持。还有人认为,只要保障言论自由,出版自由,谣言的外衣就会很快被一层层剥掉,使它失去插上翅膀、蛊惑大众的基础。但桑斯坦引用大量研究证明,信息交换的结果很可能是强化已经存在的观念,对遏制谣言传播毫无帮助。

如果仅仅靠摆事实、讲道理未必有助于遏制谣言,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桑斯坦提出两个替代方案,一是法律途径,迫使谣言的制造者与传播者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些法律责任,用增加造谣、传谣代价的方式阻遏造谣、传谣。例如,纽约已通过立法来惩治散布有关银行金融状况谣言的行为。二是文化途径,人们逐步形成一种文化,了解互联网上大量的信息未必可靠,并对谣言保持警觉,不轻易相信互联网上流传的东西。不过,这两个替代方案也不是没有潜在的危险。法律途径可能产生"寒蝉效应",伤害言论自由;文化途径可能妨碍人与人之间的互信,导致不信任文化。

由此看来,对令人厌恶的谣言,桑斯坦并没有提出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他只是告诉读者,面对各种不甚完美的方案,"选择权就在我们自己手中"。这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

2010年8月8日星期日

香港吐露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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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何美 关键词: 谣言 网络谣言 桑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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