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共产党人的悲歌(3)

两岸历史中的失踪者

青阅读   汪晖   2014-09-02 10:26  

在对重大历史事件进行调查的同时,蓝博洲自觉地钩沉台湾左翼文学的发展脉络,重建这一文脉与以鲁迅为代表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传统之内在关系。在他的笔下,三十年代左翼文学(鲁迅)、四十年代文学抗争(宋非我、简国贤、吕赫若、雷石榆、蓝明谷、吴浊流)、七十至八十年代乡土文学(陈映真、黄春明等和被重新挖掘的杨逵)的展开,如巨石压迫下的野草,命悬一线,不绝如缕,而在字里行间,作者踵武前贤,自觉地承担起这一传统的挖掘者、继承者和开创者的使命。这一文脉是在日本殖民统治和国民党白色恐怖下浴血成长的生命之树,也是在岛内政治生态巨变、左翼文学传统边缘化的境遇中逆风向前的车轮,其前仆后继,宛如悲壮的史诗。

蓝博洲的写作以报告文学(台湾学者称为“报导文学”)和历史调查为主要形式,诉诸最基本的历史事实和历史人物的思想情感。这一以“信史”的形式展开的叙述是论辩性的,它同时针对了蓝绿两个阵营的主导叙述,即台独叙述与国民党的正统叙述及其变体。对于前者,他的立场是反对殖民统治的被压迫民族的解放运动;对于后者,他的立场是反对白色恐怖和专制统治的大众民主的左翼运动。

通过漫长的调查,在他的笔下,日据时代台湾民众和革命者争取民族解放的斗争、战后台湾民众和革命者反对国民党暴虐统治的斗争、“五〇年代白色恐怖”时期左翼进步人士的奋斗和牺牲,渐渐以具体可感、清晰真实的方式呈现于读者的面前。他勾稽其间的连续与变化,又将这些连续与变化置于与中国革命及建国运动的关系之中,展开了一幅生生不息的、广阔深厚的历史画卷。

这幅画卷的形成与1990年代台湾政治的巨变是同步的,或者说,作者正是以此介入这场蓝绿主导的、围绕历史观而展开的战争。在“由台湾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的口号之下,新台湾史写作以省略和扭曲的叙述策略,遮蔽台湾左翼传统的历史脉络及其对民主运动的历史贡献,重构台湾的悲情。这一扭曲的历史脉络对于台湾的新社会运动、尤其是新生代对于两岸关系的历史观点和思想情感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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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共党人的悲歌》的主人公张志忠、季沄夫妇。张志忠是“台湾省工作委员会”武装部长。一家三口于1949年底被捕,他们的孩子杨扬还是个幼儿。季沄于1950年11月18日被枪决,时年29岁。张志忠于1954年3月16日被枪决,时年45岁。

《台共党人的悲歌》延续了作者早期纪实性作品的文脉。由于长期的研究和积累,蓝博洲对于档案调查、人物采访、文献实录等形式已经驾轻就熟,他可以像写侦探小说一样,从一个看似偶然的青年自杀案开始,通过国民党档案资料、不同的当事人回忆及其他线索,剥茧抽丝,逐条比对,去伪存真,重建台共领导人张志忠、他的妻子季沄和儿子小羊的生命史。

但与《幌马车之歌》等作品相比,《台共党人的悲歌》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著作,它所要处理的是“二•二八”事件中共产党人的活动及其历史定位问题。不同于通常的历史学著作,蓝博洲将自己的调查过程也带入叙述,用张志忠和季沄的斗争和牺牲经历为线索,串联起一系列重要的历史事件和人物,让“二·二八”事件摆脱话语的扭曲,重返其历史现场。作者显然相信:这种谨慎的纪实文学叙述(但排斥虚构的)的形式,比通常的历史学著作的形式,更能呈现发掘和侦测历史真相的艰难过程。这确是一部被埋藏在地下的台湾现代史,其中贯穿着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国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殖民地民族民主运动等复杂线索。作者的详细勾勒和考订清楚地说明:若抽去了这些复杂的线索,台湾现代史便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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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0日,吴石副官聂曦上校(左)和中共华东局特派员朱枫(右)被押至马场町刑场枪决

蓝博洲引用鲁迅纪念“左联”五烈士的语句“为了忘却的记念”作为《台共党人的悲歌》一书结语的标题。时代发生了变化,纪念并不是为了重蹈革命之覆辙;但“为了忘却的记念”同时表达了对于二十世纪上半叶发生的那场壮烈斗争的忠诚。在二十世纪的残酷斗争中,忠诚与背叛始终是一个基本的政治伦理问题,张志忠、季沄、蔡孝乾(编者注:原台共党人首脑,1950年被捕叛变,引发著名的吴石、朱枫案)、李登辉的各自道路也需要接受这个时代的政治伦理的审问。

中国革命是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时代的产物,也是对一个日渐衰朽的社会进行改造的悲壮行动,对于革命的反思若抽去了这些前提,就只能转化为对于革命对立物的辩护。在后革命的时代,对于这一历史进程进行深刻的、批判性的反思是必要的,然而在中国大陆,这一反思已经蜕变为嘲讽和唾弃,媒体上飘荡着省略了历史重量的、遮掩那个时代的腥风血雨、衰朽腐败和内外交困格局,因而也必然否定那个时代争取解放的政治进程的“民国热”。若从那场革命的视角看,背叛已经在各式装扮中成为时代的精神。这是无情的颠倒。

在一个变化了的环境中,如何理解忠诚与背叛?“为了忘却的记念”提出的正是这一问题。在蓝博洲的笔下,张志忠、锺浩东的生命史勾连起的并不只是共产党人的活动,而且是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的台湾现代抵抗运动的历史,其中丘逢甲、蒋渭水、杨逵、张志忠、谢雪红等不同政治背景的人物与台湾普通大众一道构成了历史运动的谱系。“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1933年鲁迅是这么说的,如今蓝博洲也是这样想的。

忠诚总是表现为对过去的回归,如“记起他们”、“再说他们”,但每一次“记起”和“再说”必定包含了新的内容。作者近三十年如一日地发掘这些被遗忘的精魂,不正是通过“为了忘却的记念”而重新提出关于未来的愿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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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共党人的悲歌》,中信出版社,2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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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马新斋 关键词: 台湾 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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