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中英:中美建立新型大国关系的创新壁垒在哪里

观察者网   2014-07-16 10:44  

7月10日,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落幕。两天的会谈中,中方展示了继续与美方推行新型大国关系的诚意。并与美国就战略、经济、人文三方面达成约300项合作成果。

习近平主席在开幕式中致辞说:“中美两国如何判断彼此的战略意图,将直接影响双方采取什么样的政策,发展什么样的关系,不能在这个根本问题上犯错误,否则就会一错皆错。”

美方也在会谈中表示,“绝对无意遏制中国,无意同中国对抗、冲突”。

然而,对话结束第二天,美国就呼吁亚洲国家停止在南海地区开建新工程和设立前哨基地,建议各方不夺取另一方在2002年《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签署以前已经占领的岛礁,从而形成“冻结”。甚至连美国媒体都认为,这些表面上看着“挺公道”的建议,大多是“冲着中国来的”。而就在对话结束当天,美国参议院刚刚通过一项决议,批评中国在南海地区的行为,要求中国“克制”。

在中国周边很不太平的当下,中美双方此次对话话透露出哪些有价值的信息?观察者网连线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庞中英。

7月9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开幕式。

对新型大国关系的不同理解

观察者网:两天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庞中英:我的总体感觉是,这次中美两国的对话,中方还是在力推新型大国关系的框架。习主席再次强调了,宽广的太平洋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中美两个大国。

新型大国关系是中国新一届领导人提出的一个开创性概念。双方经历了好几个回合的互动,虽然美国国内有一些疑虑,甚至有一些反对,认为中方提出的框架不会成功,但总体上美国奥巴马政府还是接受了,这次国务卿克里也在发言中给予了积极回应。

不过,美国对新型大国关系做了一些改动,也反映了双方理解上的一些明显的差异。比如中方译作new type of great country relations,美国官方是newmodel of great power relations。最根本性的差异在于country和power的概念很不同:我们认为这是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但美国认为是两种力量,两种强权的关系。

另外,在美国看来,新型大国关系是竞合关系,是在竞争基础上的合作,竞争在前,合作在后。而我方认为是以合作为主,双方平等互利。

中方推进新型大国关系的动作是逐步递进的,尽管遇到了美国方面不同的反应,国内也有不同的争议,但是从中方角度来说,我们仍然要咬定这个框架不放松。这是此次对话强烈的感受到的一点。

修昔底德陷阱难以逾越?

观察者网:美国的舆论对中国的态度与美国政客是一致的。比如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前夕,华盛顿邮报就有一篇文章《中国崛起和亚洲紧张局势将中美关系推向反向螺旋模式》,文中引用了美国波士顿大学政治系教授Robert Ross的话说,“中美关系目前处于关系正常化以来最糟糕的时刻,今日东亚比冷战任何时期都不稳定。”你同意这个观点吗?

庞中英:这个观点也有它的依据,他们认为中国已经崛起,美国要跟一个实力上能和它相抗衡的大国共处。按照美国的逻辑,中国肯定会挑战美国的地位。美国不愿意看到有一个国家来挑战其全球的霸主地位,因此美国可能采取新的冷战,其他形式来做出回应。

这个观点,在美国的现实主义地缘政治研究人士那里,是很普遍的。他们看到最近一段时间中国新领导人,在东亚南海问题上的新的姿态,他们认为美国不得不“转向亚洲”,增强在亚洲的力量。

这样的说法在美国有深厚的思想基础:实际上那些反对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人,就认为中美之间不可能建立平等友好的大国关系,他们认为一个旧的霸主和新崛起的大国之间,一定是要出现冲突的。

因为我们所倡导的新型大国关系,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说法,没有经过历史的检验,实施过程会面临很大挑战,所以我们看到这两三年,中美关系比较紧张。

观察者网:这样的看法,在美国应该是有一定的代表性吧?

庞中英:对,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们知道芝加哥大学教授米尔斯海默的那本《大国政治的悲剧》,就提到一个修昔底德的陷阱,即新崛起大国与现存大国必有一场战争。他认为这个陷阱我们是跨不过去的。

这是深深植根于西方人的思考逻辑里的,像政治学科里的定律,我们很难说服它,很难否定它。所以美国人认为现在处在最糟糕的阶段。为什么最坏呢,就是因为美国也认定,中国以后不可避免地要成为这样的一个世界大国。

观察者网:就在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第二天,美国的媒体比如《赫芬顿邮报》、《纽约时报》就大幅报道中国黑客获取美国数据的新闻,与双方谈判当天出来的新闻一样,敦促中国如何如何,火药味十足。

庞中英:对,这是美国人一贯的说法,实际上奥巴马政府也好,布什也好,美国对中国问题上的外交政策、外交手段一直没有创新。比如他不提美国网络方面在监控中国,在监控世界各地,实行网络霸权,他会说中国的网络自由问题,他还会利用新疆、香港问题来做文章。还在人民币汇率、知识产权等问题给中国施压,要求中国开放市场等等,仍然用老的这一套。

美国人很习惯用的手段,就是胡萝卜加大棒。需要和中国合作的时候,比如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就拿出了胡萝卜说,“跟我合作吧,这个对中国是很好的”。而在网络安全等其他一些问题上,则开始举起大棒,实际就是向中国施加压力。最近香港问题很突出,又涉及到中国政治体制的问题,美国也利用这个话题轻车熟路给中国施压。

去美国化”任重道远

观察者网:中方提出“新型大国关系”框架,并为此做出不少努力,但为何仍然不能改变双方的分歧?

庞中英:理论上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是两国间比较平衡对等的一种关系,但实际上,尽管中方做了很多努力,但还远远达不到这个目标。

美国到现在为止沿用老的办法,给中国施加压力,这些做法其实跟建立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是相悖的,对中国也不尊重。而且美国实际上就是居高临下,是霸权国家对非霸权国家的一种“管理”。实际上反映了中国的过度美国化,从另一种理论来看就是中国对美国的依赖或者说是依附。

从经济层面上讲,我们受到美国市场上的约束,又比如我们购买了大量的美债等等。我们经济的美元化,导致了我们对美国的一种依赖。

军事方面,我们加入了美国环太平洋军演,这成了中美关系改善的一个指标。但这实际上是美国在行使本地区的军事霸权,中国方面的加入等于中国加入美国主导的一个地区安全机制。

这个问题也要从两个方面来看,因为过去中国在军事方面一直是独立行动的,我们不属于美国的战略同盟体系,东亚地区的安全治理,都是美国主导的。现在中国逐步通过和美国发展军事关系,包括参加军演,为美国主导的安全秩序提供公共产品。那实际上就是承认了美国在这个地区的主导性。

但是同时,中国在安全上越来越依赖美国对日本的制约,依赖美国对其他权力的平衡,未来,中国在安全上对美国的依赖可能还会增长,不仅在亚太地区,还包括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区,这种依赖还会继续。

这使得中国在国际上的风险加大了:中美之间没有任何的条约条例,美国仍然将中国当做竞争对手,战略上的假想敌。但是同时,中国在国际安全方面对美国的依赖增加。这成为当前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界需要面对的一个重大议题。

观察者网:除了军事上的依赖,经济上比如TPP,中国也在主动地向美国主导的新贸易秩序靠拢。

庞中英:这个倾向已经十分明显。中国想加入TPP,美方说,中国将来可以加入,等我们谈成功了你就可以加入。所以,中国不是首批签约国。的确,中国不得不加入以美国为主导的TPP。因为TPP代表的是新一代的世界贸易世界投资的规则,中国下一步可能还会像加入WTO一样,被动地去接受这些全球规则。

中国能不能像日本、韩国那样加入首轮TPP谈判?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越南的市场经济程度和经济规模,完全没法和中国比,但越南也是TPP成员国。因此,目前我们面临的国际环境是非常严峻的。

观察者网:理论层面,我们肯定希望新型大国关系是对等关系,譬如中国也想参与一些新的全球规则的制定,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庞中英:中国想要成为全球规则的制定者,实际上还是有相当远的时间。举一个例子,改革国际货币体系,扩大新兴经济体在国际金融机构中的话语权。按照2010年确定的IMF和世行改革方案,中国即使在国际金融机构治理机构中的地位提高了,也只有6%左右的占比,比日本还要少。这个地位与我们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世界银行美国投票权是15.58%,日本投票权是6.84%。

中美关系仍可能下行

观察者网:美国即将面临中期选举,你认为未来一段时间,中美关系能够改善么?

庞中英:中期选举即将到来,不能指望奥巴马政府在接下来的两年内会有更多创新。在许多问题上,奥巴马政府肯定还要继续维持所谓强硬的态度和措施。我的总体看法,尽管有一些协议或者对话的框架机制,中美关系之后不可能有太大的改善。

整体来说很可能还会有下行的趋势,为什么?如果希拉里,或者其他人要参选下一任美国总统,必然要有个新的话题概念提出来,很明显,他们不可能与中国谈真正的合作。奥巴马政府所建立的新型大国关系,肯定会成为批判的对象,最终这会与中国倡导的新型大国关系背道而驰。

美国即将到来的2016年总统大选,各方总统候选人估计要更加挑衅地对中国提出挑战,所以我判断,未来两年中美关系还是要往下走。

从中国方面看,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可以继续推动新型大国关系的建立,但是还能走多远,我们也不知道。所以建立新型大国关系,我们处理中美关系的框架是什么?美国的框架又是什么?我们还需要有所创新。

习近平这次讲话谈中美关系,涉及了两国关系的边界问题。有可能今后中国会进一步推动去美国化。所谓的去美国化,就是扭转中国对美国关系的失衡,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形成良性的中美关系,这也是当下中美建立新型大国关系最需要去强调和推动的。

责任编辑:张幂 关键词: 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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