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学系列”十一:发达与不发达的分界线(2)

观察者网   边芹   2014-06-13 13:38  

我临离开上海时,想把公交卡退掉取回余额和押金。购卡那天曾问过地铁站售卡人离沪时能不能退卡,答很方便到处都可以退。再细问,对方满嘴肯定此票口就能退。将此话当真的我,走前便到所购窗口退卡,被冷冷地告知这个地铁站口没有退卡处,必须到特定站口退。遇到这样的暗中设绊,估计那些凡事马马虎虎的人、那些自以为不在乎小钱的人、那些不认“理”只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或者那些行程匆匆没有时间的人,都会放弃索回余额和押金的权利。滴水成川,想必无以数计的放弃,汇成一笔不小的金额,对公交公司来说无异天上掉下的馅饼,不劳而获。可我偏偏是个认理的人,是个为了理不在乎实际得失的人,我倒要看看退卡有多难。我奔向所指地铁站口,距离不近,找到那里,又被告知,不在这个入口,在马路对面的另一个入口。这是个大的地铁交汇处,有很多进出口,不过没关系,不就是考验我的耐心和耐力吗?由于两个入口不通,我便绕回地面再找过去,总算进入了指定地铁入口,直奔售票处,以为这回“障碍赛”结束。不,还不是终点,售票员摇头:不在这里办,在那头那个售票点。哪头?是远远的那个?点头。于是撤出这个队,再走十几米,加入新的队。轮到我,递卡过去,里面工作人员将卡在一个仪器上划了一下,又告知:你卡上剩余的钱超出押金的一个规定百分比(具体数字我忘了),所以你一定要退,卡上余额的百分之五要被扣掉,问还想退吗?

这么设置的目的一目了然,不让办卡者方便地退卡取走余额和押金。试想想,有多少人能跑完这人为制造的“障碍赛”?再想想,国家会设置这样的“障碍赛跑”吗?当然不会,国家为公交投入不菲,就是为了民众出行方便、少花钱。那么是谁暗暗地设下这些槛?是一群看去没有权的普通人,是他们盘踞了权力那被疏忽的细枝末梢。

大权力被侵吞平民百姓是无所感觉的,那是史料上的一笔,普通人时时处处切身体验的恰恰是微权力,一国国民的幸福指数很大一部分来自微权力被私利侵蚀的程度。因为微权力是国家法律法规难以渗透的角落,看一个国家发达与否,只看国库里有没有银子,那是还不明白“发达”的真实含义,发达国家与不发达国家的一条界线,就是对权力的控制能否直达细枝末节。测试一国政府治理国家的水平,真正能测出高低的,不在大政方针的制定,而在对微权力的控制严密到什么程度,这颗星球上的那些发达国家,无一例外都是对微权力掌控到不让小人物有一丝空子可钻的国家,这是它们与剩下的世界的鸿沟。读到这里,你大概就能悟到为什么西方要把“自由”成天挂在嘴上,因为在那里微权力的犄角旮旯都被隔绝封锁,越往下自由的通道越少。

记得北京刚有第一家肯德基快餐店时,涉及店员的一则管理条例引发公众议论。那时国人吃一回快餐鸡还不是易事,店里却明确而严格地规定,当天未售完的鸡一律倒掉,店员不得私分带回家(卖剩的食物由店员支配在中国是多么正常的事,老板甚至以此笼络手下)。当时就有人说宁肯扔掉不让店员分享太不人道,恐怕至今还有人不理解老板为何如此无情。我后来到了法国才发现,那里的饭店、超市也一样行事,剩下没卖完或快到期的食品,店员一件不能拿走,全部必须扔进垃圾堆。这么做与其说是避免店员缺斤少两或把剩物卖给顾客,不如说是为了杜绝任何以店吃店的可能性,因为一旦允许以店吃店(以园吃园),哪怕仅仅是开一个小口子,将员工变蛀虫的温床就搭建起来了。

以我走过的北京大大小小的博物馆为例,凡正式雇了一群员工的博物馆,服务反而差,鲁迅纪念馆和老舍纪念馆就是正反两面镜子。前者形同一个国家小机关,有一个大院和办公楼,养了从大门警卫到正式职工再到打扫卫生的临时工等一大堆人,但为图省事(当然是以保护文物的名义)将鲁迅故居的门窗紧闭,只让参观者隔着玻璃窗往里瞅一瞅,而里面灰尘累累(北京茅盾故居的情形也类似)。在尽可能不予参观者以方便的同时,看守者们却据公为私,占故居一隅自住,烧茶倒水、打牌聊天,俨然故居主人;而后者则只有一个看门人和几个志愿者,老舍故居的每个角落都可以参观,整个小院整洁有秩。

由此看,那些在馆内有长期饭票的员工,本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职能转换成微权力,为自己谋利或让自己省心省力。不管有多么高调的道德口号,人的第一本能就是怎么做到以馆吃馆(以园吃园、以店吃店),为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倒是没有正式雇员、只有一些志愿者在工作的小博物馆,服务得可心,那里没有见到参观者便挂着的脸(他心理上已然假公作私,最好你们少来),没有为自己谋利而明设暗置的各种槛,没有只想关门下班尽早赶人的急促。志愿者没有以馆吃馆的需要,也就没有将职能转换成微权力的本能。我在北京郭守敬博物馆遇到的中学生志愿者、在南京朝天宫博物馆碰到的大学生志愿者,都给我留下好印象。其实这非关个人品质,同样的人一到前者的染缸里,百分百要被染黑,其中真正的界线,就是志愿者为一群没有以馆吃馆目的的人。当没有这个目的或这个目的被断然阻绝时,职能就最大限度地得以完成,不会被转移成微权力而逆向行事。

京城公共园林内以园吃园现象比比皆是,甚至可以说这是中国各行各业的通病,一旦允许个人所得与公共职能直接挂钩,几乎每个人都会把职能演变成微权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权力,却因为被个体私利盘踞,而让人觉得这个国家处处是槛、步步为营,缺少通畅的良性循环。这是微权力随处散落、落地生根的结果,散落的范围越大越被私利截获,整个国家形成宽容、放纵蛀虫们的恶性循环,且难以逆转,因为微权力落点越低,越会导致社会逆向淘汰、良不抵莠。

如果说任何一个社会都难以杜绝腐败,那么一个发达了的社会可以杜绝的是对微权力的集体腐败。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上一页 1 2下一页
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zs 关键词: 边芹 分界线 解剖学

相关阅读
关键词: 边芹 分界线 解剖学

发表评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