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我们正身处一个新的“镀金时代”?(2)

ECO中文网   保罗·克鲁格曼   2014-06-13 13:19  

 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主张,而且正是因为它引人注目,才需要接受仔细地和批判性地研读。不过,在我切入正题之前,请允许我先对这本书做一个评价。这是一本真正的巨著,它将宏大的历史视角——你上次听说一位经济学家引用简·奥斯汀和巴尔扎克是在什么时候?——和精心的数据分析融合在一起。尽管皮克提嘲笑经济学研究“对数学有着儿童般的激情”,但是支撑其论述的正是一种有力的经济学模型,它将对经济增长的分析同收入和财富分配的分析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本书不仅将改变我们思考社会的方式,同时还会改变我们进行经济学研究的方式。

1.

对于经济的不平等,我们了解多少?又是何时才知道这个问题的呢?在皮克提革命横扫这一领域之前,我们对收入和财富的不平等的了解大多是来自民意调查。在这些调查中,被随机选中的家庭会被要求填写一份调查表,随后他们的回答会被归纳总结,产生一个统计学意义上的整体数据画像。此类调查的国际通用标准是由美国人口普查局进行的一年一次的调查。美联储也会每三年对财富分配做一次调查。

这两个调查是对时时都在变化的美国社会轮廓的基本指南。在它们所提供的长期数据中,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美国经济增长过程中出现的一个转变。这个转变始于1980年前后。在那之前,美国社会各阶层的家庭收入都或多或少地同步于经济的整体增长。然而,自那之后,所得的绝大部分份额都流入了收入分配的顶层,而半数底层家庭的所得则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从历史上来看,其他国家也同样不善于记录公民的收入情况;但是,有赖于“卢森堡收入研究项目”(我不久也会加入这个项目)的努力,这种情况在近年来已经有所改善。同时,随着可被用来在国家之间进行对比的调查数据的增多,这又带来了一些更重要的真知灼见,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在所有的发达国家中,美国收入分配的不平等是最严重的;其结果之不同,大部分都可直接归因于政府的行为。欧洲国家也像美国一样,因为市场行为而存在着普遍严重的收入不平等,尽管其程度可能不如到美国。但是,由于欧洲国家在通过税收和现金转移来实现再分配方面的作为远远超过了美国,因此其可支配收入的不平等就远没有美国那么严重。

然而,尽管这些调查数据非常有用,但是,它们还是存在着重大的局限性。它们往往会少算或者完全漏算应被归入最顶层收入范围的那部分收入。另外,这些数据还在历史深度方面有局限性。即便是美国的调查数据也只能把我们带回到1947年。

让我们来看看皮克提和他的团队。他们已经转向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信息来源:纳税记录。使用纳税记录不是一个新的想法。事实上,早期的收入分配分析,由于很少有其他的数据可以依赖,就是根据纳税数据进行的。然而,皮克提等人已经找到了可以将纳税数据与其他来源的数据结合在一起的方法,而使用这种方法所得到的信息,相对于通过调查而获得证据来说,是一种的关键补充。税收数据不同于其他数据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它可以告诉我们很多有关精英阶层的信息。同时,基于纳税记录的测算还可以让我们更深一步地走入历史之中:美国自1913年就开始对收入征税,英国是1909年。得益于对地产税数据的精心收集保存,法国的财富数据可以追溯到18世纪晚期。

开发并利用这些数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皮克提做到了。他利用所有的这些数据中所记载的所有交易技巧,再加上某些受教育之人的猜测,为我们总结出了极端不平等在过去数个世纪中的兴与衰(如表1所示)。

我已经说过,把当前这个时代称为“新镀金时代”或“新美好时代”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而是事实就是如此。但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如何发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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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极端不平等在过去数个世纪中的兴与衰

2.

皮克提是在利用他的著作的书名——《21世纪资本论》——向知识界发起直接的挑战。经济学家还被允许如此地发表意见吗?

书名之如此令人震惊,不仅仅在于它是对马克思巨著的明显引用,更在于皮克提从该书的一开始,就通过让人们想起《资本论》的方法,把自己的分析同当代大多数有关不平等的讨论划清了界限,以表明他是在回归一个更古老的传统。

大多数不平等研究者一般都秉持这样一个假设:通常被称为薪水的所得,是所有劳动行为的目的所在。因此,对他们来说,来自资本的收入要么是不重要的,要么是不会令他们感兴趣的。然而,皮克提却告诉我们:纵然是在今天,仍然是来自资本的收入而不是劳动所得,占了收入分配的绝大部分。他还告诉我们:在以前的“美好时代”以及不平等程度稍逊于“美好时代”的“镀金时代”,造成收入差距的主要原因不是工资的不平等,而是资产所有权的不平等。在他看来,我们正走在回归这种社会的道路上。同时,他还表示说,他的这一观点并不是随意的猜测。尽管《21世纪资本论》是一部按照经验主义原则写就的著作,但是真正支撑它的却是一种试图将经济增长同收入和财富的分配结合在一起进行讨论的理论框架。在皮克提看来,经济史,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资本累积与推动增长的其他要素之间进行竞争的故事。在这里,所谓推动增长的其他要素主要指的是人口增长和技术进步。

说到这场竞争,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是:它不可能有永远的赢家。也就说,从非常长的时间段来看,资本的存量和收入的总量必须以大致相同的速率成长。但是,如果只看其中的一段时间,两者中总有一方能在数十年中领先于另一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欧洲的累积资本的价值曾达到国民收入的6至7倍;然而,在随后的40年中,由于财富受到物理性的毁灭,加之一部分储蓄因为战争而被分流,这使得累积资本的价值一度下降至只有国民收入的3倍左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资本的累积又死灰复燃。但是,由于这是一段以法国的“光辉三十年”为代表的壮观的经济增长期,因此,资本与收入之比仍然处在低位;然而,自上世纪70年代后,由于增长放慢导致资本比例日渐上升,于是,资本和财富一直在以稳定的速度向“美好时代”的水平回归,而且这一次的资本累积,在皮克提看来,最终会再度制造出“美好时代”的那种不平等,除非这一进程遭到累进税的阻击。

为什么要这样说?个中原因,皆在于r与g的比例。其中,r代表的是资本回报率(the rate of return on capital),g是经济增长率(the rate of economic growth)。

由经济学模型可知,如果g变小,r也会变小。其具体表现就是,自1970年以来,经济增长率一直在下降,而作为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处于工作年龄的人口的减少和技术进步的放慢可能会让这种放慢延续下去。但是,皮克提肯定的指出,r变小的速度慢于g变小的速度。虽说他的这一观点不一定正确,但是,在用机器取代人力足够容易的前提条件下——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在资本和劳动力之间的替代弹性大于1时——增长肯定会放慢,而作为增长放慢的结果,资本与收入之比的拉大,实际上就等于r与g之比的拉大。皮克提指出,这就是历史纪录所展示的今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的这种观点是正确的话,其直接后果之一就是收入的再分配会远离劳动者,朝向资本所有者。传统的观点认为,我们是不必为此而担心的;从长期来看,资本和劳动在总收入中各自所占的份额是高度稳定的。但是,如果把这个时间段再拉长一些,传统的观点就不正确了。例如,在英国,资本在收入中所占的份额——不管其形式是企业利润、红利、租金还是出售所有权的所得——曾经从一战前的40%左右,降至1970年前后的不到20%,并且从那以后一直在反弹,目前已经大致收复了一半的失地。在美国,历史弧线的走势虽然没有英国那么清晰,但是也存在着再分配倾向于资本的现象。值得注意的是,自金融危机开始以来,企业的利润一直在大幅增加,而工资——这其中也包括受过良好教育之人的工资——却始终停滞不前。

资本的日渐增加,反过来会直接导致不平等的日趋严重,因为资本的所有权总会令劳动收入在分配中处于非常不平等的地位。但是,其影响并没有就此止步。因为,当资本回报率大大超过经济增长率时,“过去往往会吞噬未来”,而社会也会冷酷无情地向着由世袭财富来主导的方向发展。

下面就让我们来了解一下这种趋势是如何在欧洲的“美好时代”发生作用的。当时,资本的所有者能期望他们的投资能给他们带来4%-5%的回报,而且这部分回报的税率还是最低的;于此同时,当时的经济增长率只有1%左右。因此,富有的个人能够轻易地把他们的收入进行再投资,以确保他们的财富和收入的增长快于经济的增长,从而强化他们在经济上的主导地位,有时甚至为此不惜不去过极度奢侈的生活。

当这些富有的个人去世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他们把自己的财富,再次以最低的税率,传给了后代。传给下一代的金钱约占这些人每年收入的20%-25%;绝大部分的财富,约为90%左右,是通过继承所得,而不是通过辛辛苦苦的劳动所挣来的。这些继承而来的财富被集中到很少的人手中。在1910年的时候,最富有的1%控制了法国60%的财富,在英国,这一比例为70%。

因此,19世纪的小说家喜欢在他们的作品中描述继承之类的题材也就不足为奇了。皮克提在书中针对巴尔扎克在《高老头》中,卑鄙的伏脱冷对拉斯蒂涅所做的一番长篇大论进行了讨论。伏脱冷一席话的主要意思是:对于拉斯蒂涅来说,最成功的人生就是通过与富人家小姐结婚的方式,获得一笔财富。事实证明,伏脱冷是对的:成为19世纪顶层1%的后代,并且只依靠继承而来的财富,能让你过上比那些通过辛苦劳动爬到收入顶层的人好上两倍半左右的生活。

你可能不禁会说,当代社会并不是这个样子的。然而,事实上,资本收入和继承而来的财富,虽然已经不如“美好时代”那么重要,但仍然是不平等的有力推动力,并且其重要性还在日渐增加。皮克提指出,在法国,继承而来的财富总份额,曾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的快速增长期期间出现大幅下降;到1970年前后,它们的份额已经不足50%。但是,如今其份额已经回升至70%,并且还在不断地增加。相应地,在决定精英的社会地位方面,继承而来的财富的重要性,也呈现出一种先降后升的趋势:顶层1%的后代的生活水平,在1910年至1950年间,低于靠劳动成为顶层1%的人的生活水平,但是从1970年之后,他们的生活水平又开始上升。虽说目前还没有恢复拉斯蒂涅时代的水平,但已经又一次回到了“有好工作不如有好爹妈(或者是通过婚姻而拥有好爹妈)”的水平。

6

如图1所示,皮克提有关全球r和g在一个长时期关系的预测告诉我们,平等时代已经过去了,再现世袭资本主义的条件已经成熟。

而且这可能仅仅才是开始。如图1所示,皮克提有关全球r和g在一个长时期关系的预测告诉我们,平等时代已经过去了,再现世袭资本主义的条件已经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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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zs 关键词: 克鲁格曼 保罗 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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