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阳、朱青生激辩中国现代美术及艾未未

观察者网   甘阳   2014-05-20 14:24  

甘阳、朱青生激辩中国现代美术及艾未未

“中国现代美术之路”课题成果发布会暨学术研讨会现场

“中国现代美术之路”课题成果发布会暨学术研讨会现场

2012年9月24-25日,“中国现代美术之路”课题成果发布会暨学术研讨会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本次研讨会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美术界著名专家学者:潘公凯、邵大箴、薛永年、范迪安、卢辅圣、吴为山、李树声、陈履生、朱青生、郑工、李小山、吕澎、李公明、谭天、潘耀昌、何怀硕;文化界的汪晖、甘阳也参与了本次活动。本次发言的朱青生,1957年生,海德堡大学美术史研究所(博士),北京大学教授。曾任教于中央美院,目前担任北京大学视觉与图像研究中心主任。

朱青生(北京大学):世界发展过程中会有差异,在差异发生的时候,处于被动的一方,或按照比较中性的说法,属于后发达的一方总是在双重的状态之下,一方面,他们在精神上已经充分理解,尤其它的精英充分理解到现代化的必要性和必然性,对于先进国家和先进思想充满了敬意和渴望。另一方面,这些发达国家发达民族直接造成对民族的压迫和伤害,因此在感情上遭到重大的挫折和挫伤。这种交织的情绪使我们不得不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是回避这样的现代化、保护自己的民族尊严,还是放下自己忍辱负重,推进这个现代化?这一直是个纠结的问题。

这个问题中,即使作为后发达国家进行现代化的进程,也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是学习的态度,"拿来主义"的态度,我们的前辈们经常采取的态度,我们不得不放下自己原有的传统,向另外一个传统学习、把另外一个传统拿来取代和改造自己的传统作为主要任务,看起来它是被动的,或者是后发达的民族必然经历的一段痛苦的历程和经验。不仅中国如此,从世界范围来看,所有目前还处在被动的后发达的民族和国家都还有同样的情绪。再把眼界放远一点,看历史上的情况,其实今天相当发达的德国曾经有过一段极其艰难的境遇,拿破仑在法国推行社会革命已经取得胜利,德国却是四分五裂国家落后,他们的知识分子一方面欢迎启蒙运动和法国革命的理想,另一方面又纠结着自己的民族被拿破仑的铁蹄践踏,自己的尊严被羞辱。

另外,即使在落后的情况下,也不代表我们只能遵循,我们在开放和学习的过程中其实有机会达到自觉,这个自觉就是我们要把学习的过程看成一个改造传统的过程、一个创造未来的过程,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暂时有落后的境遇,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够对世界的前途和人类的理想负一种责任,如果我们有这样的责任心并打开了自己的眼界,面对现实的问题开创性地完成了我们的创造的话,就是一个自觉的创造。尽管是在相对落后的情况下,创造的成果却可能引领世界。当这种成果达成的时候,创造的过程引领了世界所达到的成就就会在未来的时代和未来的文化格局中,使得这个民族或者这个国家复兴。

在潘公凯教授引导的一系列研究中,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我们既要清醒切实地对我们所处的状态进行认识,同时又要对我们可能采取的措施进行设计并且振作起来,在误解、误区当中创造性地开辟我们现代化的道路。

甘阳(中山大学):很高兴有机会和美术界的朋友交流看法。界外的人通常有利有弊,弊处是比较容易说外行话,好处是因为我不是界内人,不大在乎得罪你们。到目前为止都还太温和,我希望朱青生有个主题发言,我们一"掐"就有点意思。我现在对美术界很失望,坦白说没有看到任何一件作品比较有意思。当然,我发觉美术界已经不可批评了,已经超越批评了。大家的画儿都卖得太好了。一个作品卖到一千万就不能批评,除非我卖到一千两百万。我希望自己也能弄出不入流的画卖到一千两百万,然后就开始骂你们。

我们和美术界交往总有目的,思想界和美术界交往通常有两个或三个目的,一个目的,我们认为美术和文学要感性,可能感性的东西比较走在前面,可以带动或指出某种新的东西。理论构架的方面比较慢。而我比较失望的是目前你们没有提出任何东西给我们思想界。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附庸风雅。但现在的美术界,基本问题都不想。艺术根本上处在一个异化状态。艺术应该是比较个性、个体性、匠心独运的方式,但是现在大家都在玩儿装置,装置要一个工程队,必须有钱,要这么多钱、要搞这么多关系,像个工头儿。怎么算艺术?青生所有有关艺术的想法都在我的批判范畴之内,最近两年是不是有长进我不知道。

潘公凯的美术史,思想界、哲学界为什么会有兴趣?兴趣在哪个地方?从思想史的角度讲,中国美术在现代碰到尴尬,可能是一定程度上深刻体现出中国文明整体性的尴尬。简单讲,从清末民初开始,在中国精英阶层,"现代化"已成为共识,问题是传统中国画怎么"现代"法?当然要承认中国现代化有很多内部的演变、变化,但中国画就是中国画,变到不是中国画,这个演变就没有意义。中国画能不能"现代"?传统的国画跟"现代"到底什么关系?中国人要现代,要现代化,但现代以后还是不是中国人?还是不是中国文明?这就是所谓"现代性"的问题。现在重要的不是"现代不现代",而是"中国不中国","现代"以后如果不是中国文明了,没有了中国文明的特殊规定性,这个"现代"没有意义。因为你没有必要到中国讨论,你可以到非洲、南美去,与中国没有关系。

我觉得不要回避这个问题。清末民初以来真正的问题所在,我们看前人的思考,他们对此意识非常清醒。康有为对清末民初的所谓早期现代美术有非常深的影响,基本是坏的;但康有为非常清楚,"祖宗之法乃守祖宗之地,今祖宗之地尚不可保,何况祖宗之法乎?"祖宗之法是中国传统的文明、土地、疆土都在的情况下还可以守,如果这些都保不住了,就求他法。我们看公凯的书,这个问题是比较凸显的。毋庸讳言,潘公凯这本书写法非常传统、非常老套。老套在哪里呢?每一章前面都把美术以外的中国社会、政治概括于"救亡图存"的方面,讲得非常多,但是这个老套在某种意义上正有某种深意。中国文明的崩溃,不是内在崩溃,而是外在崩溃,他不是说中国第一流的画家真的觉得西洋画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冲击,完全都是外在于画的,它是一个外在冲击的过程。不是"内在"不行,而是"外在"冲击。这恰恰是他老套写法里所说的意思。

关于中国美术的基本特点,中国当时的一流画家认为西洋画确实水平不高,不是纯粹美术。不是西洋学一定比宋明理学、比清代经学高明,而是中国文明从外在性不能存活长久,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做了可贵而艰难的保存。这两个问题真的非常需要澄清!我相信如果没有外在性的冲击,中国画怎么"现代"也仍然是中国画。有的朋友讲中国画的现代转变在唐代、宋代、清代等,坦白说,我觉得没有涉及问题的根本,再变也是在中国画内部变,不可能从笔墨变到色彩和油彩,如果变,就不是中国画。我觉得中国画的问题在我们这些美术界以外的人看来,就是它在一个特别感性的审美问题上,理性问题被凸显出来了。我们把它放大一点讲,从非美术角度来讲就是"现代"。现代以后中国还是不是中国?中国文明是否还是中国文明?中国人是否还是中国人?如果不是了,你讨论什么?这种会开得就没有意义。就是说中国人开、非洲人开、阿拉伯人开都一样,那是真正的"全球化"。

公凯为人比较平和,问题提得不够尖锐。今天的问题根本不是"现代不现代","现代"以后,中国画还是不是中国画?中国文明还是不是中国文明?中国人还是不是中国人?这关系重大。少谈"多元"!"多元"是什么意思?你好我好大家好,中国画和非洲两千年前挖出来的东西竟没有高低之分,没有高低之分谈什么审美!何以谈你的审美比别的高呢?我们现在很容易承认多元,很多问题却都在回避。康有为意识非常清楚,他没有办法,国都已经"不国",其他问题顾不上,先保住国再说。所以,中国从"五四"以来的全盘性、根本性的反传统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先保住山河。可现在我们不知道到底要保什么?中国画是不是有中国画的特性在?中国文明之所以为中国文明是不是有中国文明的特殊规定和意义在?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是不是和非中国人有区别?如果不谈这个问题,所有问题就没有意义。所以我对谈中国画现代转型在唐代、宋代、明代、清代没有兴趣,本身问题意识已经错了,那个"变"无论如何是在中国画的范围内变,不会变到油画去了。这个问题大家都该清楚,再糊涂的人也不会说中国画这个内在发展到了最后,或到了清代就发展到油画去了。其他领域都在做这个事情,都是这个思路,比如谈明清资本主义经济,说如果没有西方的影响,中国也会自然而然走到资本主义道路、现代民主。中国画的特点就告诉我们,所有这个想法都是扯淡!中国再变,如果没有外力不会这么变,它的变是在它固有的文明轨道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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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牟一天 关键词: 中国 美术 甘阳 朱青生 及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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