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可能很快要崩溃(3)

国外理论动态   格雷戈瑞•威廉姆斯   2014-05-18 11:50  

威廉姆斯:您提到在世界体系研究中的两种陷阱。一种是普遍的陷阱,研究人员假设世界体系是可以比较的。另一种是具体的陷阱,研究人员将整个世界想象为一个单一的体系。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真的是我们能使用的最大分析单位吗?

沃勒斯坦:是的。今天我们有一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它覆盖了整个地球,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体系。这是新形势。它的开始比现在略早一点。它开始于19世纪末,但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在既定的时间内全球唯一的历史体系。这确实改变了很多事物。

威廉姆斯:为了使社会科学更容易被理解,并减少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领域的重复研究,您写了很多关于开放社会科学研究的文章。这出自您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著作吗?

勒斯坦当我看见很多评论是基于我意识到自己并不赞同的认识论假定时,我对认识论问题越发感兴趣了。早在上世纪70年代晚期,我就开始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了,但我认为这也是在20世纪80年代,当时我第一次接触到普里高津。那是一个知识的突破点,然后我觉得人们不得不面对这一知识系统的知识危机,它是世界体系结构性危机的一部分。所以我开始写这方面的文章,然后我参与组建基金委员会,并出版了著作《开放社会科学》。我要说我是在三个不同的领域写作。其中之一是针对基本的认识论问题和克服两种文化的概念。我认为这是一个新问题,这个意义上的“新”,仅仅追溯到18世纪中叶。这个问题在今天却遇到了严峻的挑战,但愿今后20、30或40年里这种挑战不复存在。但这是一场大的战役。很多人,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正在捍卫差异化的合法性。

威廉姆斯:您认为如果不是因为1968年革命,世界体系研究的发展有可能吗?

沃勒斯坦:是的,它当然是一个主要因素,特别是为世界体系研究的诞生营造了氛围。毫无疑问,因为它削弱了中间派的自由主义霸权。它还打开了各种关于被遗忘的民族问题的大门,如此等等。所有这些都使人们开始质疑古典政治经济学的解释。我早些时候有许多这方面的想法,不过思绪很混乱。

威廉姆斯:您的硕士毕业论文是关于麦卡锡主义的。这对您有帮助吗?

沃勒斯坦:是的,在这个意义上,麦卡锡主义论文的重要性就在于它提出了这个观点:政治右翼基本上分为两类,即更复杂的保守派和实际的保守派。在那时,我依据赖特•米尔斯的研究做了分类。它对于理解美国政治的走向非常重要,但推而广之,实际上在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它仍继续适用。我所描绘的“麦卡锡主义和保守派”的战斗在今天的美国共和党内仍在进行,在茶党之类和更典型的保守当权派之间也在进行。

威廉姆斯:您过去曾经把自己描述成社会科学的异端。有没有一些关于您在哥伦比亚大学或者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的事情,这些事情使您的思想更容易被人们接受?它是否达到了常人难以达到的水平?

沃勒斯坦:是的,当然是。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的产品,但我也是一个异端。20世纪50年代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是全球社会学的中心。哥伦比亚大学认为自己是世界社会学的中心,社会也承认这一点。它有学术支撑点。但在那个框架内,他们是比较包容的。所以,他们包容了我,因为我是一个很好的学者,而且是这个大家庭的成员。但是,许多年以后,拉扎斯菲尔德评价我和特里•霍普金斯是“国王陛下忠诚的反对派”。他给予这么高的评价仅仅是因为1968年危机和1968年危机的政治活动,而不是因为我的学术思想。它部分受到我的学术思想的影响,但无论如何,不是因为我写的东西。

威廉姆斯:是因为您担任的职务?

沃勒斯坦: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被分开了。在被占领的大楼里,社会学系研究生占的比例最大。罗伯特•默顿和拉扎斯菲尔德在1968年经历了他们一生最主要的战斗。默顿的立场是极端保守的,我参加了特设专家组,如此等等。在当时,一切情形都是很紧张的。

威廉姆斯:您认为您在1968年的亲身经历与世界体系思想之间有直接联系吗?

沃勒斯坦:是的,我当然认为1968年危机使我对一系列问题形成了具体的观点。所以,毫无疑问,我认为它是一个重大事件,在我的一生中,也在我的档案中,同时它也是世界集体档案中的重大事件。你明白吗?在我看来,它是一个重大事件,这是我真正成为异端的地方,它是20世纪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它使俄国革命相形见绌,也使1989年事件相形见绌。在对世界体系的影响方面,它更为重大。但是现今的人们试图把它的重要性压下去。

威廉姆斯:因为他们认为这个事件与其他事件不是同样重要吗?

沃勒斯坦:是的,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这取决于正试图贬低它的人。我指的基本上是它被当作一时的疯狂,或者因为消逝而无关痛痒,然后被其他事件替代。

在我们今天来看,1968年不是一时的疯狂,实际上它一直存在着。例如,在1989年,抗议者们也憎恨现代世界体系的权势人物。世界上最近发生的社会运动(包括阿拉伯之春、占领运动以及巴西、保加利亚、智利、希腊、西班牙的暴动)一直保持着这种不满情绪。在沃勒斯坦看来,这些运动是一个体系处于自我毁灭边缘的可预料的结果。

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已经超越了它的前辈,它通过扩张覆盖了全球。在沃勒斯坦看来,在平等的名义下维持着极度的不平等方面,它也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如同所有的历史体系,现代世界体系将不可避免地画上句号。500年来,扩张一直是它的生命线:在社会动荡时期,适度的让步可以通过向外扩张得到补偿。今天,资本主义已经耗尽了扩张的空间。社会运动的压力不可能在不威胁利润最大化基本原则的情况下得到缓解。正如沃勒斯坦所指出的,当利润下降时,工厂已经失去了“逃跑”的选择权。

在沃勒斯坦看来,这些运动也提出了对我们知识体系的质疑。20世纪的社会科学是偏向男性、欧洲人和资产阶级的。反过来,社会科学研究则假定经济、政治、文化的发展是以欧洲和美国为样板的。发展的阶段性观念被用来掩盖幸福的关联性本质:少数人的舒适和奢华基于多数人的苦难。完全不同的社会和政治环境在这种观念(这样的民族需要更多而非更少地与特权相互作用)下被合理化(或者甚至被谴责)。在扩张时代,这种解释对很多人而言还是貌似合理的。但随着世界经济体系由于不堪重负而崩溃,这种阶段性思想失去了公信力。

1968年提出来的资本主义扩张和知识积累的问题远没有被取代,也没有解决。资本主义灭亡之后,下一个世界体系可能是平等主义的。这样一个体系在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使它变成现实的力量来源于普通民众。

沃勒斯坦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寻常的历史时代。在社会稳定的时期,个人几乎没有机会改变他们的环境。但当世界体系陷于混乱状态,人们也许会创造它的替代品。1968年的世界革命昭示着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不稳定的时期。这也许会给人们带来希望,尽管胜利对于不太富裕的人来说是远远没有保障的。当被问及对未来是悲观还是乐观时,沃勒斯坦有一个“标准答案”:“一半对一半,这取决于我们自己。”

(来源:《国外理论动态》2014年第4期 作者:格雷戈瑞•威廉姆斯 杨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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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 关键词: 资本主义 世界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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