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可能很快要崩溃(2)

国外理论动态   格雷戈瑞•威廉姆斯   2014-05-18 11:50  

威廉姆斯:您与佩里•安德森在1974年出版了关于现代世界起源的主要著作,您觉得您和他写作的主题是相似的吗?

沃勒斯坦:我想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正在撰写关于现代世界的著作,而我也是,从这个意义上讲,两者是完全相近的。当他的两卷和我的第一卷出版时,《纽约书评》上有一篇评论将我们相提并论。基思•托马斯称我们的著作为“大历史”。

威廉姆斯:你们的研究视野有些不同。他的叙述从古代开始,并从那里向前推进。

沃勒斯坦:不,完全不对。他看到了历史的阶段性:资本主义在封建主义之后诞生。在这个意义上,他的观点更接近经典马克思主义。我猜想,他的观点是对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立场最好的历史解释。

威廉姆斯:您称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的创立为“事件的偶然同时性”,意味着如果它没有按照它实际经历的方式发生,就完全可以被避免。安德森的历史沿革虽然细致入微,却是目的论式的。您经常被人们称作马克思主义者,但您与马克思主义的决裂是明显的。

沃勒斯坦:是的,在他的理解中,这是不可避免的。准确地说,我认为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主要区别。我反对历史前进的必然性理论,这种理论是经典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的一部分,我称之为正统。我不能肯定这些思想是马克思本人的观点。马克思本人的观点更为复杂。正统马克思主义是政党的马克思主义:德国社会民主党和苏联共产党的马克思主义。它实际上是恩格斯在马克思逝世之后推出的,这就是经典马克思主义。在我看来,将马克思本人与经典马克思主义协调起来是很困难的。但是,也有许多矛盾,在他的著作中存在诸多思想性矛盾,这取决于你想阅读和强调的内容。

威廉姆斯:您是愿意被当作一名激进分子,还是被称为马克思主义者呢?

沃勒斯坦:我非常愿意被称为激进分子,被称为马克思主义者则取决于你说的是什么意义的马克思主义者。我经常说,对于把我当作一名马克思主义者有四种意见:有人说我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但这是一件好事;也有人说我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但这是一件坏事;也有人说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这是一件好事;有些人说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这是件坏事。我知道是什么人在争论这些问题,但我不担心这些争论。对我而言,我在各种场合都讲过:马克思是19世纪最重要的社会科学家,我当然很乐意把他作为我的思想来源之一。马克思是19世纪重要的思想家,可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他的著作中有一些在今天看来是错误的东西,你必须以他提供给你的东西来看待他。

威廉姆斯:我注意到安德森非常自由地认同马克思主义。他认为马克思主义的自由在于可以进行修正,而不论马克思本人是否同意。可如果这样对待一个美国读者,他能答应吗?

沃勒斯坦:在美国读者中非常困难,在英国读者中也很困难。再说,我们是在什么时代讨论这个问题?在欧洲,有一个时代,当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不仅是体面的,而且实际上是唯一体面的立场,但这种情况已经改变了。佩里把自己当成一名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他写了一些关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东西,他的思想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意大利人、德国人和法国思想家。从这种意义上讲,他的观点在许多方面是正确的。他以及《新左翼评论》从总体上来讲在介绍这些思想方面发挥了主要作用,实际上他们把西方马克思主义翻译成了英文。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第一个主要贡献。因为《新左翼评论》在历史上可分为两个时期。当然,这是在第一个时期。佩里从一种强烈的乐观主义转变为强烈的悲观主义。2000年以后,这种转变或多或少使他对写作感到困惑。从那时开始,《新左翼评论》的口味也变得更为广泛了。过去,我给这个杂志写过10篇文章。已经够多了,我想这是我发表文章最多的杂志了,除了我自己的《评论》杂志。所以,我当然认为《新左翼评论》是一个属于全球左翼知识分子的杂志。这是它的特长,但它有一个学术基调:上面发表的文章都是严肃的文章。

威廉姆斯:你们都宣布原来的计划是出版4卷,这一点也相近。安德森的前两卷在同一年里出版了,您到目前为止已经出版了4卷,并计划再写几卷。但在我看来,如果您打算再扩展几卷,您最近的作品将包含最后的几卷的内容。

沃勒斯坦:第4卷仅仅研究我所说的漫长的19世纪。在第4卷的序言中,我解释了为什么将有第5卷,也许还有第6卷、第7卷,如果我能活那么长时间。这项计划正在实施。为了达到全部的成效和目的,安德森的计划遇到了障碍。他本来打算再写一卷关于资产阶级革命的作品,但他还没有动笔。我认为他将来也不会写,但这仅仅是我的意见,也是大部分人的意见。也许我不需要写它,但如果这样,著作就不系统,所以我想它应该以它应有的说服力呈现出来。

威廉姆斯:为什么您认为,其他人也认为,安德森将不会完成那项计划?

沃勒斯坦:是的,他开过资产阶级革命的课程。他曾经一度在宾汉姆顿大学讲过这方面的课,但从来没有写过这方面的文章。让我这么说吧,我并不认为资产阶级革命这个概念很准确。但我认为他将很难证实在超过他和大多数人所列举的典型案例(如英国、法国,也许包括美国)范围以外资产阶级革命的普遍性。我觉得这是不可行的。再说,他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知道,他是全世界的人都认可的最严谨的作者之一。他还是为数极少的不让你记录他谈话的人之一,绝对拒绝,因为他不希望没有定稿的任何东西面世。他出版的两卷最初是一卷。他的《新左翼评论》的同事们以书籍太厚等理由说服了他,于是他将一卷分成了两卷。如果“资产阶级革命”不是他确定的观点,他将不会出版这方面的著作。他也不会刻意去做这件事。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当我有95%的把握时,我就会将著作出版,而他必须有100%的把握。在许多方面,这是真正的严肃认真。但你能怎么办呢?即便如此,他已经出版了很多东西。

威廉姆斯:杰森•穆尔写过一篇文章,文章中证实了您的“现代世界体系I”的一个生态要素。我数了一下,发现它就是13个彼此独立的案例,这些案例证明环境的变化导致了您说的这个更大的结构性变化。我统计了气候、饥荒、粮食、人口和木材等要素。您认为可以把它视作一部环境史著作吗?

沃勒斯坦:是的,实际上,他的文章吓了我一跳,因为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在第1卷里写了多少那方面的内容。但我不认为他是错的,他根本没有错。我认为他正努力捍卫我的观点,驳斥那些说我忽略了这些问题的人。他说不是,全然不是,它们是我正在做的事情的核心,他是对的。但我必须指出,在1971年,当我正在写这本书时,我并不认为它是一本环境史著作。那时,没有人研究环境史。它不是一个我正在使用的概念。但那时我正在使用“整体论”概念,对吧?所以,在我看来,它自然包括所有这些元素。

威廉姆斯:我看过您2002年的一个电视访谈节目,可以接听观众打来的电话。有人打来电话,说了一些粗暴的话。其中一个人假想您是一个越南逃兵。您的反应是:“我并没有试图逃跑。逃跑对我来说太迟了,我正在朝鲜打仗。”另一个电话批评美国有线电视,建议应该请拉姆斯菲尔德或赖斯做客访谈。您发现那些攻击有某种程度的底限吗?公众知道如何对付作为一类人的左翼吗?

沃勒斯坦:从美国公众的议论来看,人们认为我的立场过于激进了。我认为是中间派的,新闻界和媒体都倾向于将其界定为左派。所以,在你们大多数媒体眼里,只有中间派对右派之说,而任何中间以左的人都是来自外星的。公众不给左派一点合法性。并且这一状况持续进一步右倾。在过去的三四十年间,对中间派的定位持续右倾。所以,如果人们认为奥巴马是一个狂热的社会主义者,我又能如何呢?

威廉姆斯:也许新闻媒体不都是这样,但学术界也有这种情况。在某种意义上,当有人有意支持右翼时,情况不是更令人沮丧吗?

沃勒斯坦:我总的看法是,要耐心地重复解释我的立场。过一段时间,它开始深入人心。今天的人将不会重写那些写于上世纪70年代的废话。但是,你知道,需要保持冷静。过去三四十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了我的观点。不是每个人都会认同这一点,但与三四十年前相比,今天认可这一点的人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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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 关键词: 资本主义 世界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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