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中国未来30年的愿景与挑战

观察者网   2014-05-13 16:11  

潘维:中国未来30年的愿景与挑战 关键字>>潘维中国未来苏联解体中国转型意识形态政治话语权普世价值自由民主美国中国模式

苏联教训:败在意识形态之争

玛雅:一段时间以来,关于苏联解体与中国未来的命运,再次成为官方和民间的争议话题。8月初,新华网转载王小石文章《中国若动荡,只会比苏联更惨》,引起轩然大波。文章及其作者遭到所谓网络大V、公知和宪政派人士群起而攻之。9月份《红旗文稿》发表文章《新闻宣传战线在苏共亡党中的迷失及警示》,指出并剖析了新闻媒体在苏共亡党过程中所起的“推波助澜甚至反对党的作用”。如何认识和评价苏联失败的历史,国内存在明显的观点对立。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潘维:2011年苏联解体20周年之际,我写了《苏联解体二十年祭》一文。我写道:20年,足够俄罗斯从废墟中崛起为世界第二大工业国。20年,足够日本从废墟中崛起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年,中国从“改革已死”的悲观论调中脱颖而出,开始冲击世界最大经济体的地位。然而,20年了,因为伤得太重,俄罗斯还在漩涡里打转,还没找到北,生产仅仅恢复到1989年的水平。

国内很多人拿西方“社会转型”理论说事儿,拿放大镜寻找俄罗斯向“自由民主”的转型。但这个20年前的超级大国,明明是一直在向第三世界的一个普通国家“转型”,成了与南非、巴西、印度比肩的金砖五国(BRICS)之一(中国产值则为其他四国之和)。

玛雅:苏联1990年代初在西方理论的指导下,进行政治改革和“休克疗法”,导致国家解体、经济崩溃和长期停滞。在你看来,苏联失败,败在何处?

潘维:我认为,苏联不是败于军事,也不是败于科技或经济,而是败在思想战争,败在意识形态之争。核武器的降临导致时代变迁,限制了军事冒险行动,思想领域的战争成为大国间战争的日常形式。通过思想灌输使对手“自杀”,成为大国竞争的利器。苏联失败是由于其知识界首先被西方征服,然后其领导集团被征服,最终导致了观念上的崩溃和投降,于是整个民族陷入混乱和困顿,陷入失败的绝望。

直到衰败前夕,苏联官方刊物的文章还在僵化地预测“资本主义世界总危机”的降临。而另一方面,苏联的精英们却已经放弃了对共产主义的信念,对被封锁的西式民主主义崇拜得五体投地,失去了免疫力和自主判断。苏联政界和知识界普遍的“双面人格”,乃至正式和私下的“双重话语”,是思想封闭、做鸵鸟、不敢公开讨论的结果。没有公开的争论,就容易流行非此即彼、非好即坏的“二元论”,丧失改革的机遇。

苏联不是败于军事,也不是败于科技或经济,而是败在思想战争,败在意识形态之争

玛雅:对于中国来说,苏联失败的最大教训是什么?

潘维:苏联失败的教训告诉我们,思想战争是符号战,抽象的符号概念是思想战争的主要武器。为什么说是“战争”?因为如同虚拟经济可以打垮实体经济,虚拟政治也可以打垮实体政治。在意识形态之争中,符号就是枪炮,就是权力,就是财富。现今流行的符号概念是西方开出的治理社会的“药方”,一方治百病。如果病治不好,不可能归咎于药方,只可能归咎于患者,抽象的符号概念不可能“错”。信息时代,符号通过媒体、网络漫天飞舞,没有哪个国家是安全的。因此,居安思危,这是全球化时代所有国家求生存的必要心态。而思想的解放、符号概念的不断推陈出新,成为一个国家求安全的重要手段。要知道,连苏联这个曾经的超级大国都能瞬间衰亡,哪个国家不可能呢?

同样,中国未来如果失败,很可能也是败在思想战争,是从政治话语权的丧失开始的。一些人认为,中国必须放弃自己独特的发展道路,必须形成利益集团,让利益集团公开博弈,然后政府被强势的集团捕获,抛弃民本思想,不再服务全体人民的福祉。现在,这套话语系统已经渗透在我们语境特别是互联网语境中。

玛雅:这些人对中国的成就视而不见,对中国的问题百般责难。更有甚者,他们有的为了证明自己心目中的所谓“普世价值”代表历史的终点,不惜让中国崩溃也要实现这个目标。一些所谓的公知和媒体人是这样,不满意共产党执政,不满意现行体制,共产党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错的,因为不符合“普世价值”。这就不是无知的问题了,其所产生的影响是极其有害的。

潘维:在现行党政体制下,我国取得了举世公认的巨大成就,但我们不仅遭到西方的指责,而且遭到国内一些知识界人士依据西方“自由民主”话语的指责。一些人以为中国不会被“骂”垮,这是幼稚的。由于对我国政体正当性的自我怀疑,所谓“政治改革”成了一个正式纲领。“政治改革滞后于经济改革”不仅仅是我国知识界的一些人的认识,对西方“普世价值”的迷信,特别是对竞争选举制度的迷信,已经影响到一些掌握话语权的知识精英,对他们来说,改革不是改良,不是完善行政体制,而是从“专制”改成“民主”,是拆房子——拆掉“故宫”建“白宫”。然而,世界上只有一个白宫,中国即使建成“白宫”,也是假的。假白宫不是自由的标志,是被真白宫奴役的标志。

中国现存政体当然有毛病,正如世界所有现存政体都有毛病,可是中国政体真的比其他政体毛病更多吗?为什么拒不承认60多年的巨大进步,正是在这个体制下取得的?假如没有战争和占领,能有今日美国?照着白宫建一个,真的能把中国变成美国吗?这难道不是20年前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的臆想?

苏联结束了,历史却没有终结,历史的未来向所有“模式”开放。人类知识没有停滞在1848年的《共产党宣言》,也不会封闭凝固在20世纪的两大模式。世界的实践是丰富的,文明在互动中不断推陈出新。因为种种地理、历史、文化原因,中华民族的生存方式从来就是独特的,中国政体也向来独特。中国悠久、复杂、独特的政治文明,岂是民主和专制两个政治标签所能概括的?

确立对中国发展道路的自觉

玛雅:最近有一部纪录片《较量无声》,分析了苏联解体的教训和美国颠覆中国的手段,指出中国需要保护自己稀缺的独立思考资源,坚定党员干部的信念、立场和价值观,以应对西方的挑战。

潘维: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新蒙昧主义流行于世界,也在我国流行。照流行的说法,从秦始皇到今天,中国两千多年都实行专制;近60年的制度则是“集权主义专制”,即最恶劣的一种专制。这种分类一笔勾销了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一笔勾销了世界的社会主义运动,一笔勾销了20世纪上半期西方发动的两次世界大战,一笔勾销了20世纪后半期的民族解放运动,也一笔勾销了中华民族过去的辉煌和今天的复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中国居然有一些人把这种“两分法”奉为圭臬。中国体制缺少“合法性”的说法就是这样变成了让“根本改革政体”成了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玛雅:如何应对这种新蒙昧主义,坚持中国自己的政治发展道路?

潘维:解构这种新的政治蒙昧主义没有别的办法,科学是去昧的唯一武器,启蒙只能靠政治科学知识。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能够逃脱兴衰法则,有兴就有衰。苏联的失败,不在于“背叛”了苏联模式,而在无力“顺时应变”。中国的复兴,不是刻舟求剑照搬任何模式和思想的结果,而在于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实事求是。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中国才有了今天“苟日新,日日新”的好局面。西学为用,如饥似渴地汲取全世界的经验,消化成适合自己国情的思想、制度、政策,是实事求是;脚踏中华大地,更是实事求是。一百多年来,无数中国的思想者幻想拔着自己的头发飞离脚下的土地,飞到法兰西、英吉利、德意志、美利坚、苏维埃……这些好听吉利的译名,寄托着中华学子们的美好想象和神往。然而,抛弃自己的历史就是抛弃自己的未来。

实际上,“为往圣继绝学”也是创新,是更重要的创新,是事实,来自实事求是。有了实事求是,才有中国革命的成功和中国建设的成就,才能从刻板的主义中解放,不仅从苏联模式的迷信中解放,而且从美欧模式的迷信中解放。认真汲取各国经验教训,脚踏中国大地,顺时应变,让中国获得了巨大的改革空间,闯出了一条独特而且成功的中国发展道路。

然而,如果不能把经验的知识凝练成有关发展道路的科学理论,就不能打破西方霸权意识形态的桎梏,就无法在生存方式的竞争中获得立足之处。哪怕取得再大的物质文明成就,拿西方的“普世”尺度来衡量,中国模式还是会被贴上“缺少合法性”的标签。这类政治标签在国内知识界传播,进而渗入决策层,就会获得自我实现的生命,引导中国走向“自杀”。

玛雅:所以,中国的未来不但取决于制度竞争的成败,也取决于思想竞争的成败。

潘维:在核武器时代,如果没有思想竞争的自信,没有思想竞争的勇气,就没有生存方式的前途。为了中华生存方式的延续,应当开放思想领域的竞争,用科学破除迷信,解构“民主”与“专制”两分的政治蒙昧主义。中国在以往60多年的发展中,不唯书,不唯上,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形成了中国模式,作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在21世纪快速崛起,必然在思想上和制度上带给人类新的启发。过去的中国模式曾经给了欧洲启蒙运动重要的启发,今天的中国经验也应成为世界新启蒙运动的发动机。

思想战线上的竞争有两大任务,第一,要解构所谓“普世价值”,把一个药方应付百病的荒唐道破;第二,要实事求是地总结中华民族的生存方式,给出关于中国道路或中国模式的阐述和理论解释。一个是破,破一个国际性的霸权话语系统;一个是立,在我国确立对自己生存方式的自觉,也就是对中国发展道路的自觉。

当然,我们不是为对立而对立,是为摆脱思想桎梏,为中华的生存而对立。思想上的破与立是生存竞争的主战场,强大的武器批判能力攸关中华文明的兴衰续绝。这正是总结中国模式、建立中国模式理论的意义所在。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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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幂 关键词: 潘维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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