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实验还是逻辑?(二)

观察者网   陈禹   2014-05-12 10:09  

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实验还是逻辑?(二)

知名经济学家陈平教授、茅于轼教授在讨论2013诺贝尔经济学奖时,引出关于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实验还是逻辑的讨论,并吸引国内多位学人参与。十八届三中全会召开在即,观察者网特刊出陈平、茅于轼等人的讨论(见《检验真理的是实验还是逻辑?(一)》),以资读者参考。本文为“检验真理的是实验还是逻辑”讨论之第二篇。在本篇中,陈平、茅于轼等深化各自的观点,并向案例分析转移。孙涤教授也应邀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和建议。

陈平教授、茅于轼教授、陈禹教授和孙涤教授

第二篇:实践如何检验真理?案例分析

五、孙涤回应(电子邮件原文)

茅老师、陈平兄,

谢谢你们带出了一个极有趣味的话题。对于“实践……”这个命题,依愚见,要害在于何为“真理”。该命题除了“唯一”这个界定词,其余的恐怕都难以证伪或证实,遑论“证明”?

因而建议读两本书:

1、Alan Greenspan在一个星期前出的反思集,颇有意思的“The Map and the Territory”(Amazon已能购得);

2、《超越经济人——人类的亲社会行为和社会偏好》(浙大的叶航团队所著,九月刚出版);

以经济学所处理的“真理”的性质(利益如何分配的学说),是既不能靠逻辑亦难以通过实验来证明(甚至证实)的。

陈平兄,您目前在国内吗?我近期在沪,如得便,想面晤请益并切磋。但打了您的几个电话均未果。

顺颂研祺,拜启

孙涤

2013.10.21

六、茅于轼回应:实践可以质疑逻辑吗?(电子邮件原文)

陈禹,陈平:

你好

我认为实践是真理之源,但不是判断是非的标准。判断是非还得用逻辑。实践非常重要,躺在床上是发现不了真理的。真理的确是从实践中来的,所以它是真理之源。但是判断是非不可能靠继续去实践。归纳法的背后还是逻辑。

哥德尔定理认为逻辑也可能出问题。但是哥德尔定理却不是从实践得出的,还是从逻辑得出的。

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是逻辑推导出来的。从物理学的惯性定理,到热力学的第二定理,再到相对论。几何学的欧氏几何和非欧几何,都是逻辑的结果。有一些经验性的规律,如虎克定理(应力和应变成正比)不能算真理。规则而已。

茅于轼上

2013.10.21

七、陈平回应:政策检验涉及多重标准,难点在比较各国不同时期的实践。(电子邮件原文)

茅于轼,陈禹,孙涤,

感谢你们的讨论。茅于轼的批评真的接触到当代科学的大问题了。英国人的哲学、历史、科学修养确实比美国人厉害多了,逼得我要说点不成熟,又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了。

我先同意以下几点,可能是我们的共识。(说实话,中国人没宗教,达成共识远比西方容易。美国政府这次关门,双方的辩论几乎成了宗教辩论,完全不看事实。)

(1)实践是检验真理的“主要”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为什么,实验的精度有限,样本有限,时空尺度有限。在同一个时代的检验水平下,能够站住的可能不是一个理论,而是几个理论共存。怎么办?实践以外,还得加辅助标准。西方的辅助标准主要是:

(1a)逻辑标准,不自洽的取消比赛资格。我猜茅于轼可能是这个意思。如果是,我们就没有大的分歧了。

(1b)美学标准,奥卡姆剃刀,数学模型取同样解释力,但是最简单,或最优美的。(注意:广义相对论不简单,但是优美,我们的非牛顿引力,简单,但是不优美——也看优美的标准。新古典认为线性模型简单又优美,我们认为新古典简单但是不优美,曲线比直线美)。

(1c)一般胜于特殊,普适理论超过特殊理论。这是基督教,黑格尔,牛顿,达尔文,马克思,爱因斯坦,基本粒子的统一场论都追求的东西。我们也在做,只是统一的基础在复杂=非线性+非均衡+非稳态+多体+多层次

(1d)道德标准,这是中国哲学和各种宗教都强调的。问题是不同的道德标准是冲突的。西方讲个人主义,东方讲家庭和集体主义,不同的阶层和不同的职业,道德标准都不同。我在西方做学术,发现西方学术根本没有什么言论自由。你的文章要是不引所有可能反对你的流派,并解释你比他们不同或高明的理由,文章根本出不去。即使你清楚证明你是对的,前人是错的也不行。西方的科学传统,比中国人认为的保守的多。但是对新闻界,娱乐界,没有言论自由就没有商机。他们的言论自由,对教育界几乎是灾难。

(1e)主流价值。很多人会反对主流价值,认为是意识形态。大家以为科学是客观,中性的。我在西方生活了33年,整天和西方精英辩论。最后不得不让步,否则没有听众了。让什么步?价值观:我反对方法论的“个人主义”,开始犯了大忌,似乎你是“共产主义”。我抬出达尔文的演化论反对牛顿的决定论,日子就好过了一半,因为虔诚基督徒反对达尔文的只有一半,再抬出老子来讲复杂科学,又获得new age的支持,包括最右的奥地利学派,但是在方法论上我们又成为朋友。但是,回到中国,我哪怕局部肯定大跃进、文革、和毛泽东,就似乎我赞成秦始皇专制。其实罗马帝国比秦始皇专制的多。

中国的主流价值究竟是什么?启蒙运动讲了半天德先生,赛先生,实际老百姓还是喜欢安居乐业、民主和反腐败,如果不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矛盾马上就起来。过去三十年,收入改善不少,但是老百姓包括大学生的安全感大大降低,这是大问题。中国社会目前的价值混乱,和人口流动性太高,职业跳槽率太高,年青人离婚率太高有关系。你们研究产权的要和研究社会学的对对话,才会有社会问题的紧迫感。我对西方的社会问题看明白了,中国问题反而不太明白。因为经济学家的价值标准和社会学、人类学、历史人文相差太大。茅于轼讲的政治问题,我看就是西方的主流价值与中国的主流价值的冲突问题。全世界只有中国的复兴运动,是以批评中国主流价值主流文化为旗号的。德国、俄国、日本、伊斯兰都已复兴民族文化为旗号。所以中国的西化运动,只在一小批留学西方的人群中有影响。毛泽东获得农民支持,用的是中国文化的语言和传统。我们想要改革中国,也得尊重中国的主流文化,适当嫁接西方文化的元素。想要叫一个文明彻底改换主流价值,除了埃及古文明、玛雅和印加文明的灭亡之外,没有先例。

(2)物理学与生物学、经济学检验方法的差异

波普讲的可证伪,只对物理学的可控制实验成立。但是大爆炸宇宙学和达尔文演化论就没法证伪。为什么科学界依然承认他们是科学?大爆炸宇宙学的创始人之一是我的老师,Robert Herman,他告诉我,宇宙爆炸模型也是从观察开始的。多数人只知道频率红移,显示宇宙在体积扩张。但是宇宙大爆炸出于一个简单的观察:某些放射性同位素的宇宙分布是各向同性的。他们构造了一个核反应模型,可以解释观察到的放射性元素的宇宙分布,还得到一个副产品:

预言宇宙背景辐射是5°K。可惜当时40年代的海军射电天文望远镜的噪声水平太高,无法分辨。到60年代贝尔实验室发现宇宙背景辐射是3°K时,他们的贡献已经被忘记了。结果诺贝尔物理奖发给实验而非理论。这里的例子说的是,宇宙爆炸无法重复,但是可以间接验证某些效应。我80年代在普里戈金那里,开始做的是理论生物学,才知道达尔文的理论,没解决的问题很多。以此标准判断,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大方向和达尔文一样是对的,但是具体问题也很多。国内一讲马克思是科学,好像就没有改进余地了。反倒给比马克思简单很多的科斯理论填补了真空。

我加入科斯和张五常的讨论,目的就是证明,许多时髦理论,只是前科学。计量经济学家DavidHendry就直接称呼计量经济学是炼金术,但是他说褒义,因为炼金术是前科学,后来进步为化学。索罗斯创办的新思维研究所,里面SantaFe经济研究主持人,DuncanFoley把经济学称为理论神学,也是半褒半批,因为神学有体系。中国的许多“理论”,只有口号和说法,连体系都没有。张五常有体系,但是,我搞不懂他的租值消散。下次见面再问他。但是张五常把制度看成合同,显然太简单了。结果找不到企业边界。

茅于轼和盛洪都有大的问题和想法,但是体系似乎没有张五常清楚,还是我没有听懂?

我11月7日回上海,在国内待到明年6月。希望有时间研究国内案例,可以发展制度经济学。我现在引火烧身,批评了科斯,就得走的比科斯远一点。希望天则所和浙大史晋川的弟子们,能给我提供一些观察案例和puzzles!注意,科学就是观察“反常”,即现有理论无法解释的案例,你用新的办法解释就是发现或前沿了。可惜国内太多的科斯粉丝,把中国案例不加分析地贴上科斯标签,既没有推进科斯的路线,也白白放过发现的机会。要是天则和浙大开个研讨会,拿出你们认为最扎实的案例,我来提问和提炼,没准我们有意外的发现。

上次我在浙大开中国经济学年会,邀请陈志武到北大来和我辩论,他始终不来。你们谁愿意牵头,来辩论科斯,法玛,或逻辑问题,一定比整天讨论具体的社保、户口、城市化问题有深意。诺贝尔经济学奖,从来发的是方法论奖,不是政策奖。中国只发政策奖,结果只是潮流奖,或舆论奖,有点政府引导下的思想市场的味道。中国经济学要在世界上有影响,必须在方法论上更上层楼。

谢谢茅于轼在方法论的讨论上带了好头!

陈平

2013.10.21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上一页 1 234下一页
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牟一天 关键词: 陈平 茅于轼 孙涤 陈禹


发表评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