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生涯教会我敢于挑战西方权威(5)

观察者网   陈平   2014-05-08 14:52  

陈平:芝加哥学派只懂得小农经济领域的事情。供求关系最早研究的是农产品价格,不是高科技产品的价格。产权理论解释乡村经济还行,解释大工业就难得多。西门子、通用汽车这样的大企业的出现,都和战争与军备竞赛有很大关系。他们讲价格论,如果排斥了劳动分工,就无法理解国家和市场规模的关系,不理解全球化的主导国为何要维持海军和金融的霸权。他们不关心铁路乃至于核工业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如果产权自由交易就能协调劳动分工,那失去了指挥的交响乐队能奏出美妙的音乐吗?没有船长指挥,船员之间彼此交易,那船往哪儿开?原地打转。他们不懂得大工业社会,既没打过仗,也没做过工业。企业的原型就是军队。文革最乱的时候,铁路还是半军事化管理。当时我所在的成昆铁路用来支持越南战争,完全施行军事化管理,否则不会付出巨大代价在红军长征的地区修铁路,三分之二都在桥梁和隧道里。哪个资本家为了盈利会来修成昆铁路和青藏铁路?

观察者网:您和您的团队从90年代以来已经挑战了8个诺奖理论。那在您求学经历中,哪些学者对您产生过重要影响?

陈平:真正对我思想产生影响的事情只有两三件。第一个事情就是我在文革期间调查太原重机厂的经历,然后发现所谓国有企业效率不高的原因其实是没有国际市场的规模效应,而没有规模效应的原因是西方对中国进行技术和贸易封锁。重机厂设计一套模具或者新机器,必须大规模批量生产,才能把钱赚回来。当时中国那么大,它只能卖出一两台,那必然亏本。当时中国的新技术都是以军工任务下达的,如果下利润指标,中国独立的重工业不可能发展起来。做不了新技术,军工产业上不去,你就落后挨打。中国当时被帝国主义封锁,生产出来的大型机器就没法出口,国内市场有限,肯定赚不了钱。改革开放以后,你会发现,哪怕小小的义乌商品都能面向世界市场,塑料碗等等生产规模上去了,结果都赚钱了。

真正的问题是亚当斯密在《国富论》第三章讲到的,就是“劳动分工受市场规模的限制”。我认为这是亚当斯密最重要的发现。讲“看不见的手”是后面次要的事情。你有市场规模,才能有垄断利润,才会刺激英美海军称霸世界,然后再由它们去控制这个市场,占有资源。但后来新古典主义讲供求关系自动平衡,似乎资源和市场规模无限,就把亚当斯密这条最重要的发现悄悄抹掉了。

我从文化革命里的现场观察中重新发现了亚当斯密的观点,但我直到1999年才知道亚当斯密有这个定理。我原来做的数学模型是讨论李约瑟问题的:为何中国没能发展出现代科学?为什么中国国情是人多地少,不向外扩张?西欧人少地多,反而拼命扩张?这些都是非理性的吗?新古典经济学忽视了劳动分工受市场规模限制这一定理。他们鼓吹人是自私的,贪婪的,暗中假设资源是无限的,市场规模是无限的。所以我从1967年的实地调查开始,就否定了新古典经济学的基本假设。到美国后,对新古典经济学了解越多,越发现新古典经济学不是科学,至多是前科学或炼金术。

那什么是科学?我70年代就读到我后来的导师普列戈金的书,说的是演化热力学的规律。真正的问题在于开放性和封闭性的问题。如果生命想要演化,必须处于开放系统,然后我就明白了中国以前落后的原因,不是因为阶级斗争,不是因为农民战争,而是中国搞闭关自守。闭关自守的目的是要防止外敌入侵。开放和封闭的差别决定了国家发展的方向。

后来苏联的失败也在于它搞封闭,而非效率低下,实际上苏联的教育和基础投资的效率是比西方高的。苏联如此做也是西方逼出来的结果。因为西方封锁,苏联建立社会主义阵营,但斯大林在其中犯了一个错误:他学习西方,组成了一个不平等的阵营,还想要控制中国,但毛泽东偏不受控制。中国退出苏联阵营,以苏联东欧的经济规模就大大减小了,当然难以和西方竞争。但是中国的事搞好了,足以和美国、欧盟竞争。中国培养的科学家工程师总数超过西方,一旦走向世界,力量不可阻挡。你去看世界所有的知名科学家,手下最好的学生都是中国人。这是老一代科学家打下的基础。

出国后我做的大多是物理学在经济学的应用研究,学了普列戈金的非平衡态物理学,普里戈金要跨越物理和生物学的鸿沟,我就想跨越物理和经济学的鸿沟,想要用新的复杂科学方法来解决经济学的老大难问题。

我的选题策略很简单,哪个经济学理论时髦、影响大,我就关注它,就拿新的办法去检验它。多数情况下,我们检验一个否定一个……肯定了少数,多数被否定。所以经济学对我没什么神秘。对我科学方法的训练来自物理学,什么理论都不会盲目相信,就要你拿实验事实来给我观察。看实验结果来决定,哪个理论是有谱的,要采信;哪个理论是没谱的,要推翻。这套方法是我在物理学里学会的,不是从经济学中学到的。但是,构造经济学的新理论,相邻社会科学很有启发,包括历史、生物学、人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西方跨学科交流的风气比国内好的多,这是中国教育科研体系必须改革的,否则摆脱不了学术思想依赖西方的现状。

没到美国以前,在文革中的实践经历中,我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基本思想。到西方学会的只是他们的交流方式,他们的语言。到现在,经济学家要跟我讨论任何问题我都可以接招,讲英语也行,用数学语言交流那我掌握的工具还比你先进。中国大多数经济学家的数学是比较差的,普通人看到他们用点小小的数学就给迷住了,但要唬物理学和数学出身的中国人就是天方夜谭了。

太原重工

太原重工

 

中国强在人能发挥主观能动性

观察者网:那您的基本思想是什么?又是如何形成的?

陈平:没有文革以前,我们搞科学研究的人其实是非常崇拜西方的。我中学到大学读的都是理工科,我本人的生活方式非常中国化,但是思维方式非常西化,但我们迷恋的不是西方的哲学,而是西方的科学系统。我们当时痛感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这套科学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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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牟一天 关键词: 陈平 逆袭 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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