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生涯教会我敢于挑战西方权威(2)

观察者网   陈平   2014-05-08 14:52  

科学家和企业家,或者说经济学家和企业家的差别在哪儿呢?我觉得企业家更像工程师。我做科学家,得先做基础研究,关心的问题是要去发现规律。至于发现规律以后要干嘛,是要去赚钱还是要去盖房子,这些问题科学家不会管,但“工程师”就要管。他想的问题就是,我怎么才能把这个房子盖好,我怎么把这个房子卖出去,我怎么才能赚到钱。“工程师”更重视技术的可行性和经济性。如果此事可行,他就做;如果不可行,理论家讲得再好,他不会相信,也不会去做。譬如我们现在做核聚变研究,理论上做得很漂亮,实验也做得很成功,但距离应用还有很远。碰到这种情况,工程师就不会去做了。企业家呢,比工程师还要务实。譬如说,工程师要盖一座楼,按照现有技术肯定盖得出来,企业家却得算,盖了这楼之后我卖给谁?如果卖出去的价钱比成本还低,那他不会干这亏钱的事儿。工程技术可行的事儿,企业家未必会做。

经济学家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特定的工程要做,但又想要去发现新的规律。他坚信市场是万能的,什么问题都是政府带来的,然后到处找靶子来证明自己理论正确。在我看来,某些教条经济学家实际上和西方传教士比较类似。两者先有一个信念,然后告诉人们,只要按照这信念行事,世界就会符合他们的理想。

但现实世界为何同他们的理想不符?少数的经济学家——也可以说是非主流经济学家才会去想:为什么他们的理念同现象不符。刚获得诺贝尔奖的罗伯特·J·席勒就是研究“行为金融”的,你说要理性,但为何别人就是不理性?多数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就在那里做韩愈干的事儿:“传道、授业、解惑。”他们敢说这句话,因为他们自认为已经掌握“道”。他们不向实践学习,也不向学生学习。一旦碰到跟自身理论冲突的反例,他们基本上是不愿意听的。他们以不变应万变,甭管你有什么反应,他们就会说:政府是有问题的,市场会自动解决问题的;至于市场如何解决问题,我不管。

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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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个体单干只能解决温饱问题 不合作就上不了台阶

观察者网:您之前说过中国过去三十年的高速增长是大规模的结构改革的结果,比较突出的例子就是几千万职工下岗以及一亿多农民工进城。您的想法有过变化吗?

陈平:国有企业职工下岗是必然的,我原来怀疑中国政府不敢碰这个难题。有些人讲国有企业效率非常低,可这个说法缺乏分析。我了解的国有重点企业有人才有技术,效率不比国外差。我的老师都是做原子弹的元勋,中国研究原子弹的成本只有美国的百分之一,他们的效率如果不高,怎么跟列强比赛?那所谓中国国有企业效率低的说法从何而来呢?

文革时期,中国经济发展放慢,无法解决城市的年轻人的就业问题,不得已出台上山下乡政策。这种出路如同困难时期,粮食歉收解决不了吃饭问题,就让城市工人去农村建设,两者道理是一样的。等到文革结束,邓小平回来要获得老百姓的支持,怎么办?就是让那些年上山下乡的人回城,可这批人回来以后的就业问题如何解决?那时候发明了一种土办法,所有工厂都要搞顶替制,让子女来顶替父母的工作。当时这批“老人”实际上也只有四五十岁,还正值壮年。没法搞顶替的地方,比如机关,就办“第三产业”。说白了,这些措施都是用来解决就业问题的。文革结束以后解决就业的办法就是原本三个人的饭让十个人来吃,国有企业的效率自然就低了,因为增加了一大批冗员。但这不是企业的问题,是帮政府分担社会负担。

那个时期,不光中国,连苏联、东欧、包括美国在内,只要哪国采用了西方模式搞规模经济,用机器取代人力,淘汰下来的人力市场吸收不了,就只能由政府或社会负担。全世界的工业化国家都会遭遇就业问题。工业越发展,就业问题越严重。资本主义的应对方式就是裁员。企业要盈利,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裁员。淘汰的人送给政府去管,包袱扔给国家。这种方法导致了美国以及西欧如今的福利危机。说私有企业有效率的这批人完全没有大局观念。私有企业把人裁了,让政府养着,私有企业提高了利润,那在股市看来当然就有效率了。政府如果不背包袱,就收不上税,然后被拖垮,所以只能接过包袱。社会主义解决就业问题的办法就不一样了。社会主义国家普遍的办法跟中国一样:增加冗员。苏联好一点,地多人少,一个人的饭两个人吃。中国人就变成三个人的饭十个人吃。

所以转制的时候,就有一批人鼓吹私有化,搞“管理层收购”。谁敢说我承包了这个厂,让工厂扭亏为盈,谁就能拿到工厂一定的股份。他们的做法很简单,十个工人裁掉九个,剩下一个人照样生产东西,盈利能力就上升了,但被裁掉的人就没饭吃了。当时中央很愿意干这事儿,因为可以甩掉包袱;可地方政府不敢。这批人被裁掉了以后,就在市政府、省政府门口静坐示威。

中国当时转制一开始很困难,想把大批亏损的地方国有企业打包卖给港台资本家,但资本家开始谁也不愿意接手这个包袱。这就是为什么苏联、东欧剧变后的休克疗法如此惨淡的原因。投资者不想接受工人的包袱,经济就垮了。可港台资本家发现了一个诀窍:这些人是包袱,但土地是资产。他就把土地置换下来之后,连工人带设备全部打包买下来。资本家也不会一直包下去,大概就包个三年五年,然后再解雇这批员工。在此期间,他把城里土地上的开设的工厂关闭,盖成商业楼盘,然后高价卖出。他们就是这么赚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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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牟一天 关键词: 陈平 逆袭 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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